暮色四合,鎮國公府的燈籠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朦朧的光暈。
夜君離站在府外不遠處的一株古槐陰影下,玄色衣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望著清荷院的方向,想起白日裡收到的那封信——字跡清雋,言辭犀利,將京城流言的來龍去脈分析得透徹,最後還附上了對邊關局勢的幾點見解。
這樣的見識,絕不該是一個深閨少女所能及。
王爺,要屬下先去探路嗎?墨痕低聲問道。
不必。夜君離抬手製止,你們在此等候。
話音未落,他已如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掠上高牆,幾個起落便隱入了鎮國公府的重重屋宇之間。
清荷院內,沈清辭剛用完晚膳,正坐在窗邊看書。燭光映著她沉靜的側臉,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夜君離伏在對面的屋頂上,靜靜觀察著。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書房的全貌,以及院內侍衛巡邏的規律。
忽然,他眸光一凝——院牆外似乎有另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不是他的人。
夜君離眯起眼,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那黑影身手矯健,對鎮國公府的佈局極為熟悉,幾個轉折便繞到了清荷院的後牆。
就在那人準備翻牆而入時,夜君離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一指點了他的穴道。
將人拖到暗處,夜君離掀開對方蒙面黑布,露出一張陌生的臉。
誰派你來的?夜君離聲音冰冷。
那人咬緊牙關,顯然不打算開口。
夜君離也不多問,直接搜身,從對方懷中摸出一塊腰牌——靖王府的標記赫然在上。
果然是他。
夜君離眼中寒光一閃,正要處理這個暗探,卻聽見院內傳來沈清辭清冷的聲音:
既然來了,何必躲躲藏藏?
夜君離微微一怔,隨即意識到她發現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方向...
果然,另一道黑影從假山後現身,單膝跪地:小姐,屬下抓到一名暗探。
沈清辭從書房中走出,月光照在她身上,彷彿披了一層銀紗。
帶過來。
暗衛將人押到她面前,沈清辭掃了一眼對方腰間的玉佩,唇角微勾:靖王府的人?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想要監視我,派個高明些的來。
那人驚疑不定地看著她:你...你怎麼知道...
這枚玉佩是靖王府暗衛的標識,我豈會不知?沈清辭淡淡道,今日我不殺你,是要你帶句話給靖王——若再敢派人窺探鎮國公府,就別怪我不客氣。
暗衛被押走後,沈清辭並未立即回房,而是抬頭望向夜君離藏身的方向:
王爺看夠了嗎?
夜君離心中微震,沒想到她早已察覺自己的存在。他從容地從暗處走出,月光照在他俊美的臉上,更添幾分清冷。
沈小姐好敏銳的洞察力。
不及王爺好雅興,深夜到訪,莫非也是來監視我的?沈清辭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夜君離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本王若是要監視,不會選這麼拙劣的方式。
那王爺所為何來?
好奇。夜君離直言不諱,一個十五歲的閨閣女子,如何能對朝堂局勢、邊關防務有那般獨到的見解?
沈清辭微微一笑:王爺信中不是已經認可了我的分析?
正因認可,才更覺不可思議。夜君離注視著她的眼睛,你可知你提出的那幾個建議,朝中那些老臣都想不出來?
王爺過獎。沈清辭轉身走向院中的石桌,既然來了,不如坐下說話?採月,沏茶。
暗處的採月應聲而去,很快端來茶具。
二人相對而坐,月光灑在石桌上,茶香嫋嫋升起。
王爺可知道趙明德?沈清辭忽然問道。
夜君離眸光微動:戶部侍郎,靖王的心腹。
那王爺可知,他最近在暗中調查邊關幾個將領的底細?沈清辭斟茶的動作優雅從容,特別是...與我父親交好的那幾位。
夜君離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間觸到她的,兩人都是一頓。
你有證據?
暫時沒有。沈清辭抬眸,但我可以肯定,他們正在策劃一場針對鎮國公府的陰謀。而宮宴,就是最好的時機。
夜君離凝視著她:你為何如此篤定?
直覺。沈清辭避重就輕,王爺信也好,不信也罷,三日後自見分曉。
夜君離沉默片刻,忽然道:你需要本王做甚麼?
不必。沈清辭搖頭,王爺只需在必要時...做個見證。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沈清辭微微一笑,有些戲,總要有人看著才精彩。
夜君離看著她自信從容的模樣,心中某個角落微微一動。這樣的女子,確實與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方才那個暗探...他忽然想起甚麼,你為何放他走?
打草驚蛇,不如引蛇出洞。沈清辭眸光流轉,我要讓靖王知道,他的把戲已經被我看穿。這樣,他才會採取更極端的手段...
而那時,就是你收網的時候。夜君離接上她的話。
沈清辭但笑不語。
夜風吹過,院中的海棠花瓣紛紛揚揚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她的髮間。夜君離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替她拂去,卻在觸及她目光的瞬間頓住。
有花瓣。他收回手,聲音依舊平靜。
沈清辭自己抬手拂去花瓣,動作自然:多謝王爺提醒。
二人之間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月光如水,茶香氤氳,這一刻的靜謐與即將到來的風暴形成鮮明對比。
時候不早,王爺請回吧。沈清辭率先起身。
夜君離也站起來,深深看了她一眼:若有需要,可以隨時聯絡墨痕。
我會的。
夜君離轉身欲走,卻又停住:小心靖王。他...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我知道。沈清辭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放過。
望著夜君離離去的背影,沈清辭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採月悄聲上前:小姐,這位攝政王...
是個可以合作的物件。沈清辭淡淡道,至少目前是。
回到書房,沈清辭重新攤開地圖,在上面標註了幾個位置。這些都是前世靖王暗中佈置兵力的地方,雖然這一世時間尚早,但提前防範總是沒錯。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沈清辭警覺地抬頭,卻見一隻信鴿落在窗臺上,腿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筒。
取下竹筒,展開其中的紙條,上面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三日後,小心膳食。
沒有署名,但沈清辭認得這個筆跡——是夜君離。
她將紙條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作灰燼。
看來,這場宮宴會比她想象的更加精彩。
而此刻的靖王府內,蕭煜聽著暗探的回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當真這麼說?
屬下不敢隱瞞。沈大小姐不僅認出了屬下的身份,還讓屬下帶話給王爺...
暗探硬著頭皮重複了沈清辭的話,蕭煜氣得一掌拍在桌上:好個沈清辭!本王倒是小瞧你了!
王爺息怒。幕僚連忙勸道,既然她已察覺,我們不如改變計劃...
蕭煜冷冷道,計劃照常進行。本王倒要看看,她能囂張到幾時!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陰鷙的臉上。
沈清辭,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就別怪本王不念舊情了!
而此時,已經回到王府的夜君離,正站在書案前揮毫潑墨。宣紙上漸漸浮現一個女子的輪廓——眉目如畫,氣質清冷,正是沈清辭的模樣。
墨痕進來稟報時,看到這幅畫,不由得一愣。
夜君離淡淡掃了他一眼:有事?
回王爺,靖王府那邊有動靜了。他們似乎...在暗中調動人手。
夜君離放下筆,眸光深邃:看來,三日後確實有好戲看了。
他走到窗前,望向鎮國公府的方向。
沈清辭,你究竟還藏著多少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