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清荷院的書房裡燭火通明。沈清辭端坐在書案前,指尖輕輕撫過那捲西域商路圖的邊緣,眸光深沉如夜。
小姐,這是從李嬤嬤房中搜出的。採月輕手輕腳地呈上一個油紙包,除了醉夢散,還有這個。
沈清辭展開油紙包,裡面是幾封已經泛黃的書信。她小心翼翼地展開第一封,目光在觸及落款處的印章時驟然一凝。
戶部侍郎,趙明德?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指尖微微發涼。
前世,這位趙侍郎在鎮國公府覆滅後迅速高升,最終官至戶部尚書。她一直以為這只是巧合,如今看來,其中另有蹊蹺。
小姐認得此人?採月好奇地問。
沈清辭沒有回答,而是快速瀏覽著信件內容。這些信件表面上是尋常的問候,字裡行間卻暗藏玄機。其中一封信中提到漕運之事已安排妥當,另一封則寫著邊關糧草已按計劃調配。
最讓她心驚的,是一封三年前的信件。那時正值北疆戰事吃緊,父親奉命督運糧草,卻在中途遭遇暴雨,延誤了行程。雖然後來及時趕到,但仍被御史參了一本。
而在這封信中,趙明德明確寫道:天公作美,計成矣。
沈清辭的手微微顫抖。原來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根本不是意外!
採月,她沉聲吩咐,去把我房中那個紫檀木匣取來。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裡面裝著些舊物。前世她從未在意,如今想來,或許其中也藏著甚麼線索。
等待採月的間隙,沈清辭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鎮國公府寧靜祥和,可她分明能感覺到暗流湧動。柳姨娘一個深宅婦人,如何能與朝中大臣勾結?這背後,必定還有更大的陰謀。
小姐,匣子取來了。採月捧著木匣快步走來。
沈清辭開啟木匣,仔細翻檢著裡面的物件。一支褪色的珠花,幾封母親與姨母往來的書信,還有一本已經泛黃的賬冊。
她的目光在賬冊上停留片刻。這是母親當年打理陪嫁鋪子時記的賬,她前世從未細看。此刻翻開,卻發現其中幾頁有被水漬暈染的痕跡,墨跡斑駁,難以辨認。
去打盆清水來。沈清辭忽然道。
採月雖不解,還是依言端來一盆清水。沈清辭取出一方素帕,蘸了水,輕輕擦拭賬冊上暈染的墨跡。
這是前世她在天牢中學到的一個小技巧。有些囚犯會用特殊墨水書寫密信,遇水方能顯現真容。母親出身江南織造世家,或許也懂得這些門道。
果然,在水漬的浸潤下,賬冊上漸漸浮現出幾行清秀的小字:
柳氏與趙侍郎往來甚密,恐有異心。漕運賬目有疑,需細查。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原來母親早就察覺到了柳姨娘的異常,只是還沒來得及深究,就...
她閉上眼,前世母親病重時的情景歷歷在目。那時她只顧著傷心,竟從未想過母親病得蹊蹺。
小姐,您怎麼了?採月擔憂地問。
無妨。沈清辭睜開眼,眸中寒光乍現,去查查,三日前柳姨娘去了哪裡,見了甚麼人。
採月應聲退下。沈清辭獨自坐在書房中,燭火將她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如果柳姨娘真的與朝中勢力勾結,那她的目的恐怕不止是謀奪嫡女之位這麼簡單。父親手握兵權,鎮國公府在朝中舉足輕重,若是被人裡應外合...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夜深人靜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入書房。
小姐,查到了。暗衛低聲回稟,三日前,柳姨娘以去寺廟上香為名,在城南的一處別院見了趙侍郎的心腹。這是他們傳遞的信件。
沈清辭接過信件,快速瀏覽。這一次,信中的內容更加直白,提到了邊關佈防圖軍餉調配。
她的指尖冰涼。這些人,竟是想要通敵賣國!
繼續盯著,但要小心,切勿打草驚蛇。她沉聲吩咐。
暗衛領命而去。沈清辭獨自坐在黑暗中,思緒紛亂。此事關係重大,僅憑她一人之力恐怕難以應對。可是該找誰相助?
父親雖然疼愛她,但性格剛直,若是知道此事,必定會立即發作,反而會打草驚蛇。朝中其他大臣更是不可輕信。
忽然,她想起那日在攝政王府,夜君離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或許...他可以信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自嘲地搖了搖頭。夜君離是何等人物,怎麼會插手這些後宅陰私?
可是...若這不僅僅是後宅陰私呢?
她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素箋上寫下幾個字:
漕運有異,邊關恐生變。
這封信該如何送出?直接送去攝政王府太過招搖,必須想個穩妥的法子。
正在沉思間,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沈清辭警覺地抬頭,只見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窗外。
王爺?她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將信紙掩在袖中。
夜君離推窗而入,目光在她袖口停留一瞬:看來,沈小姐已經發現了甚麼。
他的出現太過突然,沈清辭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王爺深夜造訪,所為何事?她強自鎮定地問。
夜君離不答,反而走到書案前,目光掃過那些攤開的信件:趙明德...果然是他。
王爺認得此人?
一個跳樑小醜罷了。夜君離語氣淡漠,不過,他背後的人倒是值得在意。
沈清辭心中一動:王爺知道幕後主使?
夜君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本賬冊,指尖在母親留下的那行小字上輕輕劃過:令堂...很敏銳。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賞,也有幾分難以察覺的惋惜。
沈清辭垂下眼簾:可惜母親發現得太晚了。
不晚。夜君抬眸看她,現在發現,正是時候。
他的目光太過深邃,沈清辭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王爺為何要幫我?
不是幫你。夜君離轉身望向窗外,是在幫大啟江山。
這個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卻又讓她莫名有些失落。
那麼,王爺打算如何處置?
夜君離回身,燭光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按兵不動。
甚麼?沈清辭不解,既然已經知道他們的陰謀,為何不...
因為我們要的,不是一兩個替罪羊。夜君離的聲音冷峻,而是要將他們連根拔起。
他走到沈清辭面前,遞給她一枚玄鐵令牌:三日後宮宴,你帶著這個。必要時,可以調動宮中的暗衛。
沈清辭接過令牌,觸手冰涼。這是何等信任,又是何等重擔。
王爺就不怕我壞了大事?
夜君離唇角微勾:若是連這點事都處理不好,就不是我認識的沈清辭了。
他認識她?沈清辭微微一怔。重生以來,她與這位攝政王不過數面之緣,何來認識之說?
然而不等她細想,夜君離已經躍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只有那枚玄鐵令牌還握在手中,提醒著方才的一切不是夢境。
窗外,一輪彎月悄然爬上枝頭。沈清辭握緊令牌,目光漸漸堅定。
既然上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又送來了這般強大的盟友,這一世,她定要護住所有在意的人,讓那些宵小之輩付出代價!
遠處,柳姨娘的院落還亮著燈,隱約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想必是沈若薇正在哭訴今日受的委屈。
沈清辭冷冷一笑。這才只是開始,好戲,還在後頭。
她收起所有證據,將玄鐵令牌貼身藏好。在燭火上點燃一張信紙,看它漸漸化作灰燼。
火光跳躍間,她的眼神愈發清明。前路雖然艱險,但她已經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而現在,她要好好準備三日後那場至關重要的宮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