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中回來的馬車裡,沈清辭始終閉目養神。沈若薇幾次想開口,卻在觸及她冷淡的側顏時噤聲。
車簾外漸漸瀝瀝下起雨來,將夏日的燥熱一掃而空。
回到清荷院,採月替她卸下釵環,忍不住低聲道:“小姐今日在宮中,可算是在太后面前露了臉。奴婢瞧見好些夫人都在打聽小姐呢。”
沈清辭望著銅鏡中略顯疲憊的容顏,輕輕搖頭:“樹大招風。今日之後,盯著我們的人只會更多。”
她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去把採星叫來。”
不過片刻,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悄聲進來。這是沈清辭重生後特意提拔上來的二等丫鬟,性子沉穩,做事細緻。
“小姐有何吩咐?”
沈清辭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這幾日你暗中留意這幾個人。特別是柳姨娘身邊的張嬤嬤,還有二小姐院裡的巧兒。”
採星接過紙條,看後立即將紙在燭火上點燃:“奴婢明白。”
“小心些,莫要打草驚蛇。”沈清辭又從妝奩中取出一支銀簪遞給她,“若有需要打點的,就用這個。”
採星躬身退下後,採月才擔憂地道:“小姐這是要......”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沈清辭望向窗外漸密的雨幕,“柳姨娘在府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若不能連根拔起,遲早還要生事。”
雨聲淅瀝,敲在窗欞上如同玉珠落盤。沈清辭忽然想起前世也是這樣一個雨天,柳姨娘假借探望之名,在她藥中下毒,致使她纏綿病榻數月,錯過了重要的秋獵大典。
那時她竟還感激柳姨娘的“關心”,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採月,你去庫房查查,柳姨娘管家這些年來,府中的賬目可有甚麼蹊蹺。”
採月一怔:“小姐懷疑柳姨娘貪墨公中銀兩?”
“不止。”沈清辭冷笑,“我記得前年父親生辰,皇上賞下一對白玉如意。後來母親病中想拿出來賞玩,卻說是收在庫房深處不便取用。你仔細查查,這些東西究竟去了哪裡。”
採月領命而去,沈清辭獨自坐在窗前,聽著雨聲,心中盤算著下一步計劃。
她知道柳姨娘有個嗜賭的兄長,前世就是靠著柳姨娘從公中挪用的銀子才還清賭債。這一世,她要讓這些腌臢事早早暴露在父親面前。
三日後,採星帶來了第一個訊息。
“小姐猜得不錯,張嬤嬤每隔三五日就要出府一次,說是採買,實則都是去城西的一處宅子。”採星壓低聲音,“奴婢打聽過了,那宅子裡住的是柳姨娘的兄長柳成。”
沈清辭眸光微冷:“可知道他們見面都做些甚麼?”
“每次張嬤嬤都會帶一個包袱進去,出來時就空了。”採星道,“有一次奴婢假裝路過,聽見裡面傳來算盤聲,像是在對賬。”
“對賬......”沈清辭指尖輕叩桌面,“看來柳姨娘挪用的不止是小數目。”
正說著,採月也匆匆回來,面色凝重:“小姐,庫房那邊果然有問題。單是去年就有三件御賜之物不翼而飛,賬目上卻寫著‘破損丟棄’。奴婢悄悄問過庫房的老趙,他說那些東西都是柳姨娘親自取走的,再沒還回來。”
沈清辭沉吟片刻:“可能找到憑證?”
採月搖頭:“賬目做得乾淨,明面上挑不出錯處。老趙說他可以做證,但空口無憑......”
“無妨。”沈清辭起身,“只要知道東西去了哪裡,總有辦法查證。”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封信:“採星,你想辦法把這封信送到攝政王府。”
採星接過信,有些遲疑:“小姐要與攝政王聯手?”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沈清辭淡淡道,“攝政王與靖王素來不睦,想必很樂意看到靖王的臂膀被斬斷。”
她知道夜君離前世就曾調查過柳姨娘的兄長,只是那時鎮國公府已經傾覆,這些小事也就不了了之。這一世,她要借他的手,提前揭開這些陰謀。
又過了兩日,沈清辭正在房中臨帖,忽然聽見院中傳來一陣喧譁。
“大小姐可在?”是柳姨娘身邊的大丫鬟春桃的聲音。
採月迎出去:“春桃姐姐有事?”
“姨娘請大小姐過去一趟,說是得了上好的雨前龍井,請大小姐品嚐。”
沈清辭在房中聽得真切,唇角泛起一絲冷笑。這是沉不住氣了?
她整了整衣裙,緩步走出:“有勞姨娘惦記。我正好也有些事想請教姨娘。”
來到柳姨娘的怡蘭院,還未進門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茶香。柳姨娘親自在門前相迎,笑容親切得讓人挑不出錯處。
“大小姐快請進,這雨前龍井最是難得,我特意留著等大小姐來品。”
沈清辭含笑落座,目光掃過屋內陳設。多寶閣上擺著的一尊白玉觀音,正是前世母親遍尋不著的那尊。
“姨娘這裡真是雅緻。”她端起茶盞輕輕一嗅,“這茶香清幽,確是上品。”
柳姨娘笑道:“大小姐喜歡就好。”她話鋒一轉,“聽說前日宮宴,大小姐在太后面前很是得體,連攝政王都對大小姐另眼相看。”
沈清辭垂眸抿茶:“姨娘訊息靈通。”
“都是一家人,自然要多關心。”柳姨娘嘆道,“只是大小姐如今風頭正盛,更要謹言慎行。我聽說攝政王性情難測,大小姐還是莫要與他走得太近為好。”
沈清辭抬眼:“姨娘這是以甚麼身份提醒我?”
柳姨娘臉色一僵:“我......我也是為大小姐考慮......”
“姨娘的好意,清辭心領了。”沈清辭放下茶盞,“不過清辭行事自有分寸,不勞姨娘費心。”
她起身走到多寶閣前,指尖輕輕拂過那尊白玉觀音:“這觀音雕工精細,想必價值不菲吧?”
柳姨娘強笑道:“不過是件仿品,擺著玩罷了。”
“仿品?”沈清辭轉身,目光如炬,“可我怎麼記得,這是前年皇上賞給父親的壽禮之一?當時父親還說這觀音寶相莊嚴,要送給母親供奉佛堂。”
柳姨娘頓時臉色煞白:“大小姐記錯了吧......”
“或許吧。”沈清辭淡淡一笑,“不過父親最恨下人手腳不乾淨,若是知道御賜之物被人私佔,不知會作何感想?”
她不再看柳姨娘慘白的臉色,轉身離去。
回到清荷院不久,採星就帶來夜君離的回信。信中只有寥寥數語,卻讓沈清辭眼前一亮。
“王爺說,三日後城南的珍寶閣會收一件白玉觀音,正是宮中之物。”
沈清辭將信在燭火上點燃:“看來,柳姨娘的兄長又欠下賭債了。”
她沉思片刻,對採月道:“去請父親明日來我院中用晚膳,就說我新學了一道藥膳,想請父親嚐嚐。”
採月會意:“小姐是要......”
“總要給父親一個親眼所見的機會。”沈清辭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這一次,我要讓柳姨娘再無翻身之日。”
夜色漸濃,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沈清辭獨坐燈下,眉目間盡是冷冽。
這一世,她不會再給任何人傷害她和她所愛之人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