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影在院牆上跳動,救火的下人們提著水桶來回奔跑,嘈雜的人聲打破了深夜的寧靜。沈清辭站在院中,鵝黃色的禮服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與周圍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
小姐,火已經撲滅了。採月快步走來,壓低聲音,是有人故意在柴房縱火,幸好發現得早。
沈清辭目光掃過院外圍觀的人群,在某個角落停頓了一瞬。那裡,沈若薇正攙扶著柳姨娘,母女二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彷彿真的在為這場意外焦心。
做戲做全套。沈清辭輕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誚。
她緩步走向父親沈毅,行禮道:父親,女兒院中失火,驚擾了賓客,實在罪過。
沈毅看著女兒鎮定自若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無妨,好在火勢不大。今日是你的及笄禮,莫要讓這些意外擾了吉時。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周圍的賓客都聽得明白。鎮國公這是在暗示,這場火起得蹊蹺。
司儀適時上前,高聲道:吉時已到,請大小姐入祠堂行及笄大禮!
鼓樂聲重新響起,方才的混亂彷彿只是一段插曲。沈清辭在採月的攙扶下,端莊地走向祠堂。經過沈若薇身邊時,她清晰地聽見對方几乎咬碎銀牙的聲音。
祠堂內,香燭已經重新點燃,嫋嫋青煙中,祖先牌位肅穆而立。沈清辭在蒲團上跪下,垂眸靜待。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司儀朗聲念著祝詞,聲音在祠堂內迴盪。
沈夫人柳氏走上前,親手為女兒取下童簪,換上象徵成人的髮釵。她的手微微顫抖,眼中含著淚光。前世,母親因病未能參加她的及笄禮,這一世,能夠由母親親手為她加笄,沈清辭心中湧起難言的酸楚與慶幸。
孝悌忠信,溫良恭儉。沈毅接過髮釵,為女兒簪上,聲音莊重,望你謹記家訓,不負鎮國公府門風。
沈清辭叩首:女兒謹記父親教誨。
她抬頭時,目光不經意間掠過祠堂門口。那裡,一道玄色身影靜立陰影中,正是去而復返的夜君離。他遠遠望著堂內儀式,神色難辨。
笄禮繼續進行。二加、三加,每一次更換髮飾,都象徵著女子從孩童到成人的蛻變。沈清辭舉止優雅,儀態萬方,讓在場的賓客都不禁點頭稱讚。
早就聽聞鎮國公嫡女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聽說方才斷絃續曲,琴藝更是了得......
低語聲不時傳來,沈清辭恍若未聞。她的目光始終平靜,彷彿這一切讚譽都與她無關。
禮成時刻終於到來。司儀高唱:禮成——
沈清辭緩緩起身,轉向眾賓客行禮。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怯懦天真的少女,而是重獲新生的鎮國公府嫡女。
恭喜大小姐及笄。賓客們紛紛道賀。
沈清辭一一還禮,舉止得體。當她走到靖王面前時,對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清辭妹妹今日,真是讓人刮目相看。蕭煜語氣溫和,卻帶著試探。
沈清辭淺淺一笑:王爺謬讚。說起來,方才偏殿走水,王爺沒有受驚吧?
蕭煜神色微僵:無妨。倒是二小姐她......
二妹妹年紀小,難免有些毛躁。沈清辭打斷他的話,語氣依然溫和,今日之事,還望王爺不要放在心上。
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瞭沈若薇的失態,又顯得大度容人。蕭煜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只得勉強笑了笑。
沈清辭不再多言,轉身走向下一位賓客。在她身後,蕭煜看著她的背影,目光漸深。
及笄宴設在花園水榭。時值初夏,荷花開得正好,微風送來陣陣清香。沈清辭作為今日的主角,自然坐在主位旁。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忽然,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起身,正是當朝太傅周大人。
老夫有一事,想請沈大小姐賜教。周太傅撫須道,方才聽聞大小姐斷絃續曲,琴藝非凡。不知對《樂經》中大音希聲四字,作何理解?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周太傅在考校沈清辭的才學。這位老大人是出了名的學問精深,若能得他青眼,在京城貴女中的地位將大不相同。
沈清辭從容起身,向周太傅行了一禮:太傅垂詢,晚輩不敢不答。依晚輩淺見,《道德經》雲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說的不僅是音律,更是處世之道。
她頓了頓,見周太傅面露期待,繼續道:最美的音樂不需要過多的修飾,最高明的謀略不顯露痕跡。就如同今日及笄禮,最重要的不是繁文縟節,而是明心見性,知所進退。
這番話一出,滿座皆驚。誰都沒想到一個十五歲的少女,能有這般見識。
周太傅眼中閃過激賞:好一個明心見性,知所進退!鎮國公,令嬡真是蕙質蘭心啊!
沈毅連忙謙遜了幾句,臉上卻難掩驕傲。
沈清辭微微垂眸。她之所以敢這般應答,是因為前世周太傅曾在一次詩會上提出同樣的問題,當時無人能答,後來太傅嘆息良久。這一世,她不過是提前說出了對方想聽的答案罷了。
宴席繼續進行,不時有人前來向沈清辭敬酒道賀。她應對得體,既不顯得高傲,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姐姐今日真是出盡風頭。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沈清辭轉身,看見沈若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顯然重新梳妝過,換了件淡粉色的衣裙,臉上的紅疹也用脂粉仔細遮蓋了,只是眼神中的嫉恨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
二妹妹身子可好些了?沈清辭關切地問,方才看你臉色不太好,若是還不舒服,不如早些回去歇著。
沈若薇咬牙道:不勞姐姐費心。只是妹妹好奇,姐姐何時對《樂經》也有研究了?莫不是......提前知道了太傅會考校?
這話中的暗示再明顯不過。周圍幾個貴女都看了過來,神色各異。
沈清辭輕輕搖晃著手中的茶盞,盞中茶葉徐徐沉浮:二妹妹說笑了,太傅的心思,豈是你我能揣測的?倒是妹妹......
她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沈若薇腕間的玉鐲:這鐲子看著眼熟,莫不是母親生前最愛的那個?
沈若薇臉色驟變,下意識地用衣袖遮住鐲子:姐姐看錯了,這只是個普通的玉鐲。
是嗎?沈清辭輕笑,可能是我記錯了。畢竟母親去世時,我還小。
她語氣平靜,卻讓沈若薇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那雙眼睛太過通透,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
就在這時,管家匆匆走來,在沈毅耳邊低語了幾句。沈毅神色微變,起身道:諸位,攝政王府送來賀禮,恭賀小女及笄。
眾人皆是一怔。夜君離方才已經親自來過,現在又派人送禮,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榮。
四個侍衛抬著兩個紅木箱走入,開啟一看,滿座譁然。
一箱是珍貴的古籍孤本,另一箱則是上等的文房四寶。最引人注目的是箱中那一方九龍端硯,乃是前朝貢品,價值連城。
王爺說,寶劍贈英雄,好書贈才女。侍衛首領恭敬道,望沈大小姐不負才名。
沈清辭心中微震。夜君離這份禮,送得太過貴重,也太過意味深長。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她平靜行禮:清辭謝王爺厚賜。
侍衛退下後,宴席間的氣氛明顯變了。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賓客,此刻看向沈清辭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慎重。
及笄宴在微妙的氣氛中結束。送走賓客後,沈清辭獨自站在水榭邊,望著滿池荷花出神。
小姐,今日之後,京城再無人敢小瞧您了。採月輕聲道。
沈清辭搖頭:樹大招風。今日我們看似贏了,實則已經成了眾矢之的。
她伸手輕撫髮間的白玉簪,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幾分。夜君離的特別關注,沈若薇的嫉恨,靖王的猜疑......這一切都預示著,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頭。
遠處,沈若薇扶著柳姨娘緩緩走過,母女二人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陰沉。
沈清辭微微勾起唇角。
也好,這一世,她就陪她們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