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石地面上灑下細碎的光斑。沈清辭端坐在繡架前,指尖捏著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就著燭火仔細修補那件鵝黃色禮服的腋下裂口。
小姐,這冰蠶絲當真詭異,白日裡完全看不出端倪,偏偏在關鍵時刻斷裂。採月低聲說著,將燈燭又挪近了些。
沈清辭手法嫻熟地穿針引線,唇邊噙著一抹冷笑:正是要這樣的效果。若是一開始就發現,這齣戲還怎麼唱下去?
她指尖靈巧地翻轉,不僅將裂口縫合得毫無痕跡,更在原來的冰蠶絲位置,換上了另一種看似相似、實則更具韌性的銀線。這銀線是她特意讓採月從外頭尋來的,表面與冰蠶絲無異,卻需要更大的力道才能扯斷。
二小姐若是還想在及笄禮上讓您出醜,只怕要失望了。採月會意地笑起來。
沈清辭垂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她要的可不是讓我出醜這麼簡單。
前世記憶如潮水湧來。那件在及笄禮上突然撕裂的禮服,不僅讓她淪為全京城的笑柄,更讓父親對她大失所望。而沈若薇,卻在那日憑藉一曲驚豔的舞蹈,贏得了才貌雙全的美名。
這一世,她要讓這位好妹妹,好好嚐嚐自己種下的苦果。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沈清辭放下針線,仔細檢查著修補好的禮服。
採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按小姐吩咐,已經將藥粉灑在二小姐明日要穿的舞衣上。這藥粉無色無味,但遇熱便會發癢,保管讓她在獻舞時出盡洋相。
沈清辭接過瓷瓶,輕輕搖晃:還不夠。
她起身走到妝臺前,取出一盒胭脂。這胭脂是前幾日沈若薇假意示好送來的,裡頭摻了會讓人面板起紅疹的藥物。前世她用了這胭脂,在及笄禮上滿臉紅疹,羞於見人。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沈清辭眸光冷冽,將胭脂與瓷瓶中的藥粉混合,重新裝回瓷瓶,明日你找機會,把這藥粉撒在她的胭脂裡。
採月鄭重接過:奴婢明白。
主僕二人正說著,窗外忽然傳來細微的響動。沈清辭眼神一凜,採月立即吹熄了燭火。
月光驟然暗去,屋內陷入一片漆黑。沈清辭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躡手躡腳地靠近她的房門,看身形像是沈若薇身邊的貼身丫鬟翠兒。
沈清辭與採月交換了一個眼神,故意提高聲音說道:採月,明日及笄禮上我要穿那件鵝黃色的禮服,你記得再檢查一遍。
採月會意,配合道:小姐放心,奴婢已經仔細檢查過了,絕對萬無一失。
窗外的身影頓了頓,隨即快速離去。
沈清辭重新點亮燭火,唇邊泛起一絲冷笑:果然來了。
小姐料事如神。採月佩服道,二小姐這是不放心,特意派人來打探呢。
她越是不放心,明日這齣戲就越是精彩。沈清辭走到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你去把這個交給前院的趙侍衛,他知道該怎麼做。
採月接過字條,只見上面寫著:明日巳時,偏殿一敘。
小姐這是......
總要給靖王一個英雄救美的機會。沈清辭語氣譏誚,前世他不就是在偏殿了正在哭泣的我嗎?這一世,也該換個人了。
採月恍然大悟:小姐是要讓靖王遇見二小姐?
一個精心打扮、卻意外出醜的二小姐。沈清辭輕輕撫過那件修復好的禮服,你說,若是靖王看見他心目中溫柔善良的沈若薇,因為舞衣突然發癢而當眾失態,會作何感想?
可是......若是靖王還是偏向二小姐......
那就更有意思了。沈清辭眸光幽深,正好讓所有人都看看,這位溫文爾雅的靖王殿下,究竟是個甚麼眼光。
夜色漸深,鎮國公府各處院落陸續熄了燈火,唯有沈若薇的房中還亮著燭光。
你確定聽清楚了?她明日要穿那件鵝黃色的禮服?沈若薇對著銅鏡,細細描畫著眉黛。
翠兒恭敬地站在身後:奴婢聽得真真切切,大小姐是這麼吩咐採月的。
很好。沈若薇滿意地笑了,明日及笄禮上,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這位鎮國公府嫡女是如何當眾出醜的。
她從妝匣中取出一對翡翠耳墜,在耳邊比了比:母親那邊可都安排好了?
姨娘已經打點好了司儀,會在及笄禮最關鍵的環節,要求大小姐展示才藝。翠兒壓低聲音,按照慣例,應該是撫琴。琴絃已經動過手腳,保證彈不到一半就會斷裂。
沈若薇眼中閃過惡毒的光:父親最重顏面,若是沈清辭接連出醜,必定對她失望至極。到時候......
她沒有說下去,但主僕二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對了,靖王殿下那邊......翠兒試探著問。
殿下明日會來觀禮。沈若薇臉上泛起紅暈,我已經收到他的信,說是在偏殿等我。
她說著,從枕頭下取出一封密信,小心翼翼地撫平褶皺:殿下說,有要事相商。
翠兒識趣地沒有多問,轉而說道:二小姐的舞衣已經準備好了,是京城最好的繡娘趕製出來的,保證明日一舞驚人。
沈若薇起身走到衣架前,輕輕撫摸著那件水紅色的舞衣。衣料是上等的雲錦,繡著精緻的蝶戀花紋樣,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沈清辭那個賤人,憑甚麼總是壓我一頭?她眼中閃過一絲嫉恨,就因為她是從正室肚子裡爬出來的?明日之後,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誰才配得上鎮國公府嫡女這個名號!
窗外,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離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天還未亮,鎮國公府就已經忙碌起來。及笄禮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儀式之一,更何況是鎮國公府這樣的勳貴之家。
沈清辭早早起身,任由丫鬟們為她梳妝打扮。鵝黃色的禮服妥帖地穿在身上,襯得她肌膚勝雪,氣質清雅。
小姐今日真美。採月為她簪上一支碧玉簪,由衷讚歎。
沈清辭看著鏡中的自己,十五歲的容顏嬌嫩如花,唯有那雙眼睛,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前世的今日,是她噩夢的開始。而這一世,她要徹底扭轉命運。
母親那邊準備得如何了?她輕聲問道。
夫人一早就去祠堂準備了。採月回道,老爺也已經在前廳招待賓客。
沈清辭點點頭,目光掃過妝臺上的白玉簪。那是夜君離昨日送來的賀禮,簪頭的仙鶴展翅欲飛。
她猶豫片刻,還是將白玉簪簪入髮間。不知為何,這支簪子讓她感到莫名的心安。
及笄禮準時開始。祠堂內香火繚繞,賓客雲集。沈清辭緩步走入,在蒲團上跪下,姿態端莊優雅。
沈毅與柳氏站在一旁,看著女兒從容不迫的模樣,眼中都流露出欣慰之色。
儀式進行得很順利,直到司儀宣佈展示才藝的環節。
聽聞沈大小姐琴藝精湛,不知可否讓我等一飽耳福?司儀按照事先的安排問道。
沈清辭抬眸,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沈若薇。對方正期待地看著她,唇角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恭敬不如從命。沈清辭起身,走向琴案。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到琴絃的剎那,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怎麼回事?沈毅不悅地皺眉。
一個丫鬟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老爺,不好了!偏殿、偏殿走水了!
眾人譁然,紛紛起身張望。果然看見偏殿方向冒起濃煙。
快去看看!沈毅立即吩咐管家。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沈清辭趁亂快速檢查了一下琴絃,果然發現其中一根已經被動了手腳,只要用力就會斷裂。
她不動聲色地調整了坐姿,指尖輕輕拂過琴絃。
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是一曲《清平調》。琴音婉轉悠揚,將眾人的注意力又重新拉了回來。
沈若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明明讓人在琴絃上做了手腳,怎麼會......
琴音漸入高潮,沈清辭指尖力道漸重。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美妙琴音中時,那根被動過手腳的琴絃應聲而斷!
賓客中響起驚呼。
然而沈清辭並未慌亂,指尖一轉,曲風突變,竟然用剩餘的琴絃繼續彈奏起來。斷絃之後的曲子別有一番韻味,更顯琴藝高超。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
妙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撫掌讚歎,斷絃續曲,此等琴藝,老夫生平罕見!
沈毅與柳氏相視一笑,滿臉驕傲。
沈清辭起身行禮,目光掃過面色鐵青的沈若薇,唇角微勾。
好戲,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是沈若薇獻舞的環節。她穿著一身水紅色舞衣,娉娉婷婷地走到場中。衣袂飄飄,確實美不勝收。
樂聲起,沈若薇翩然起舞。她舞姿曼妙,眼神嫵媚,不時瞥向靖王的方向。
然而舞至中途,她忽然覺得渾身發癢,尤其是腋下和後背,癢得鑽心。她強忍著繼續跳舞,但表情已經有些扭曲。
二小姐這是怎麼了?有賓客竊竊私語。
沈若薇越跳越難受,終於忍不住伸手去抓癢。這一抓不要緊,舞衣的腋下處突然一聲裂開一個大口子!
她驚叫一聲,慌忙用手去遮,卻因為動作太大,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場面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壓抑的笑聲。
沈若薇趴在地上,羞憤欲死。她抬頭看向靖王,卻見對方皺著眉頭,眼中滿是失望。
就在這時,更讓她驚恐的事情發生了——她的臉上開始泛起大片紅疹,又癢又痛,讓她忍不住伸手去抓。
二小姐的臉!翠兒驚叫出聲。
眾人這才發現,沈若薇的臉上不知何時佈滿了紅疹,配上撕裂的舞衣,狼狽不堪。
快扶二小姐下去!柳姨娘急忙上前,臉色煞白。
沈清辭冷眼看著這一幕,心中毫無波瀾。
前世她所受的屈辱,今日終於一一奉還。
然而就在沈若薇被扶下去的瞬間,沈清辭敏銳地注意到,對方腕間戴著一個熟悉的玉鐲。
那是她生母柳氏的遺物,前世被沈若薇強行奪去。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母親的東西落在這種人手中。
及笄禮在詭異的氣氛中結束。賓客們告辭時,看向沈清辭的目光都帶著幾分敬畏,而提起沈若薇時,則難掩鄙夷。
回到院子,採月難掩興奮:小姐,您沒看見二小姐那個樣子,真是大快人心!
沈清辭卻不見喜色,反而蹙起眉頭:太順利了。
順利不好嗎?
沈若薇不會這麼輕易認輸。沈清辭走到窗前,望著沈若薇院落的方向,我瞭解她,越是受挫,就越會不擇手段。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走水了!大小姐的院子走水了!
沈清辭眸光一冷。
果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