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衝上最後一道冰坡，停下了。
眼前沒有路，只有一道裂縫。
大地在這裡被撕開，裂口寬得看不見對岸。邊緣是參差不齊的黑色岩石，像巨獸的牙齒。裂縫深處冒著暗紅色的光，熱浪升騰，扭曲了空氣。
深淵裂谷。
到了。
林夜關掉引擎，摘掉防風鏡。眼睛裡的灰白色還沒完全褪去，輪盤虛影在瞳孔深處緩緩旋轉。
楚雲瀾停在他旁邊，盯著裂縫看了三秒。
“這怎麼過去？”
“有橋。”沐雪晴指著右前方。
確實有橋。
三座石橋，從裂谷這岸伸向對岸。但都殘破不堪，最完整的那座也只剩一半，斷裂處懸在空中。
艾莉婭下車，雙手按地。
自然之力滲入地面，反饋回資訊。
“橋是最近被破壞的。”她抬頭，“人為破壞，爆炸痕跡很新，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他們在阻止我們過去。”楚雲瀾說。
林夜走到裂谷邊緣，向下看。
深度超過千米，底部是熔岩河。巖壁上有棧道，螺旋向下，但許多段已經坍塌。
“走下面。”他說。
“太慢了。”楚雲瀾皺眉，“等我們繞下去再爬上去，祭典早結束了。”
林夜沒回答，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灰白火焰燃起，火焰在空中延展、塑形，凝固成一座橋。
寬一米，半透明，橫跨裂谷，連線兩岸。
“只能維持三分鐘。”林夜踏上橋面，“快。”
橋身微微晃動，但很結實。
楚雲瀾第二個上去，然後是沐雪晴。
艾莉婭最後，她回頭看了一眼摩托車，把鑰匙扔進裂谷。
“用不上了。”
四人跑過裂谷。
對岸是黑色平原，地面鋪滿火山灰。遠處有建築廢墟，高塔傾頹，城牆只剩地基。
一個被遺忘的古城。
“就是這裡。”沐雪晴看著蘇婉發來的資料，“遠古文明的首都，他們在這裡研究輪迴系統。後來實驗失敗，城市沉入地底。”
風從廢墟中吹來，帶著腐臭味。
不是屍臭，是更古老的東西——石頭腐敗的味道。
林夜走在前。
灰白輪盤在體內加速旋轉，它在共鳴。這座城市裡有甚麼東西在呼喚它。
廢墟街道上，散落著骸骨。
不是人類的，骨骼巨大，有的長著翅膀，有的多頭多臂。死了不知多少年，但骨骼依舊堅硬，踩上去發出金屬聲。
“深淵生物。”楚雲瀾用刀鞘翻動一具骸骨，“被某種力量瞬間殺死，骨頭表面有結晶化痕跡。”
“輪迴之力。”林夜說，“實驗失敗時爆發，殺死了城裡所有活物。”
他們繼續深入。
城市中心是個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祭壇。
不是石頭建的，是活著的黑色晶體。晶體表面有脈動，像心臟在跳動。祭壇周圍跪著十二具黑袍屍體，都面朝祭壇，雙手高舉。
祭壇頂端，懸浮著一個黑色漩渦。
直徑三米，緩緩旋轉。漩渦邊緣，空間在扭曲、撕裂、癒合。
深淵之門。
已經開啟了三分之一。
“來晚了。”沐雪晴說。
“不晚。”林夜盯著祭壇，“門還沒全開，儀式還在繼續。”
話音剛落，陰影裡走出人。
三個黑袍，袖口繡著冥淵教團的標記。為首的是個女人，臉上戴著半張白骨面具，露出的半張臉美得妖異。
“林夜。”她開口，聲音像蛇在沙地上爬行，“教主料到你會來。”
“他在哪？”林夜問。
“在門裡。”女人指向黑色漩渦，“教主先進去了，在門的另一邊準備最終儀式。”
她摘下面具。
面具下不是臉，是另一張面具——由無數細小眼球構成的眼球面具。每一顆眼球都在轉動，看向不同方向。
“我是‘千眼祭司’，負責看守這裡。”她說，“教主命令，如果你來了，就請你也進去。”
“陷阱？”楚雲瀾冷笑。
“當然。”千眼坦然承認，“但你們有選擇嗎？門一旦完全開啟，冥河擺渡人就會降臨現世。到時候，你們在乎的所有人都會死。”
她揮手。
另外兩個黑袍掀開地上的黑布。
下面是個法陣，陣中綁著三個人。
蘇婉、雷克，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三人都昏迷著，身上刻滿符文。
“人質。”千眼說，“你們可以選擇戰鬥，殺了我們，但他們會死。或者，你們進到門裡，我會放了他們。”
楚雲瀾拔刀。
“我先殺了你——”
“雲瀾。”林夜按住她肩膀，“她說的對，我們沒得選。”
他看著千眼。
“我怎麼相信你會放人？”
“我可以先放一個。”千眼彈指。
綁著蘇婉的繩索鬆開，蘇婉滑倒在地，咳了幾聲，醒了。
她看到林夜，愣住，然後嘶喊：“別進來！門那邊是——唔！”
一個黑袍捂住她的嘴。
“蘇婉博士話太多了。”千眼微笑，“現在，選吧。進，還是不進？”
林夜深吸一口氣。
“我進。”
“隊長！”楚雲瀾抓住他手臂。
“必須進。”林夜看著黑色漩渦，“三塊碎片在我體內，輪迴之種已經完整，冥淵教主需要它來完成儀式。我不進去，他也會出來找我。”
他看向隊友。
“你們留在外面，確保蘇婉他們安全。如果我三小時後沒出來……”
“我們就進去找你。”沐雪晴說。
“不行。”
“你攔不住我們。”楚雲瀾收刀，“三小時，多一秒都不等。”
林夜看著她們，最終點頭。
“小心。”
他走向祭壇，千眼讓開路。
兩個黑袍押著蘇婉退到法陣旁。
林夜踏上祭壇臺階。
黑色晶體觸感溫熱，像有生命。每走一步，體內的灰白輪盤就轉得更快。
到了漩渦前。
他回頭看了一眼。
楚雲瀾、沐雪晴、艾莉婭都站在那兒，看著他。
蘇婉在掙扎，但被按住。
雷克和那個中年男人還沒醒。
林夜轉回頭，一步踏進漩渦。
天旋地轉。
空間在拉扯，時間在扭曲。
感覺像被扔進滾筒洗衣機，轉了不知道多少圈，然後被狠狠摔出去。
林夜落地，翻滾兩圈穩住身體。
他所在的地方，不是現實世界。
是記憶。
或者說，是無數記憶碎片拼湊成的空間。
天空是暗紅色的，沒有太陽，只有一輪黑色的月亮。地面是灰白色的沙，沙裡埋著骨頭。遠處有城市廢墟，但建築風格很怪，一半向上，一半向下——有的倒懸在空中。
這裡是深淵與現世的夾層。
輪迴系統的“後臺”。
林夜站起身，沙地上，站著一個人。
穿著簡單的灰袍，背對著他，在看遠處的黑色月亮。
“來了。”那人說，聲音平和。
他轉過身。
是個中年男人，面容普通，扔人堆裡找不出來那種。只有眼睛特別——左眼純黑，右眼純白。
“冥淵教主？”林夜問。
“曾經是。”男人微笑，“現在只是個囚徒。”
他走近。
“我在這裡等了你很久，林夜。從你得到第一塊碎片開始，我就在等。”
“等我幹甚麼？”
“等你帶來完整的輪迴之種。”男人伸出手，“把它給我，我就告訴你一切真相。”
林夜沒動。
“甚麼真相？”
“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男人收回手，也不生氣，“關於遊戲為甚麼融合現實，關於冥河祭典的真正目的，關於你為甚麼會覺醒‘亡靈主宰’和‘無限進化’。”
他指向遠處的廢墟。
“走走吧，邊走邊說。在這裡，時間流速和外面不同。外面一小時，這裡是一天，我們有足夠的時間。”
林夜跟上。
兩人走在灰白沙地上，腳印很快被風吹平。
“先從你最好奇的開始吧。”男人說，“為甚麼是你？”
“我也想知道。”
“因為你特殊。”男人看他一眼，“不，不是那種特殊。是你的靈魂特殊，你的靈魂結構，和輪迴之種的原主人幾乎一樣。”
“原主人？”
“就是創造這個輪迴系統的遠古神明。”男人說，“他試圖掌控生死輪迴，失敗了，靈魂破碎。大部分碎片消散，小部分轉世成人。你就是其中一塊碎片的轉世。”
林夜停下。
“所以我的天賦，我的職業，都是註定的？”
“是，也不是。”男人繼續走，“你的靈魂特質讓你更容易接觸死亡規則，所以覺醒亡靈主宰。但‘無限進化’是個意外，那是遠古神明留下的後手——他預見到輪迴系統可能出問題，留下這個天賦，希望轉世後的自己能修復它。”
他們走到廢墟邊緣。
廢墟里立著許多石碑，每塊碑上都刻著名字。
“這些是實驗失敗者的墓碑。”男人撫摸其中一塊，“遠古文明用活人做實驗，試圖掌控輪迴。失敗後，所有實驗體的靈魂都被困在這裡，永世不得超生。”
他看向林夜。
“冥河祭典的目的，不是召喚擺渡人。是解放這些靈魂。”
林夜愣住。
“你說甚麼？”
“我說，祭典的真正目的，是打破這個失敗的輪迴系統，讓所有被困的靈魂獲得解脫。”男人平靜地說，“包括我。”
“那你為甚麼要殺人？為甚麼要獻祭？”
“因為需要能量。”男人說，“打破輪迴系統需要巨大的能量。獻祭活人是最快的方式。我知道這很殘忍，但這是必要的代價。”
他直視林夜。
“你也做過類似的選擇，不是嗎？為了救楚雲瀾，你進入翡翠夢境，差點死在那裡。為了拿到碎片，你殺了很多人。我們都一樣，為了更大的目標，可以犧牲小的。”
林夜沉默。
“把輪迴之種給我。”男人再次伸出手，“我能用它打破系統，解放所有靈魂。到時候，遊戲和現實的融合會解除，世界會恢復正常。那些死去的人……有些可以復活。”
“有些？”
“靈魂完整的可以復活，殘缺的只能消散。”男人說，“但總比永遠困在這裡好。”
林夜看著他伸出的手。
體內的灰白輪盤在劇烈旋轉，在渴望完整——三塊碎片集齊了，但還缺最後的“鑰匙”：使用者的完全授權。
男人在等這個授權。
如果給他，輪迴之種就會完全覺醒，系統會被打破。
但他說的是真的嗎？
“你怎麼證明？”林夜問。
“我無法證明。”男人坦然說，“你只能選擇相信，或者不信。但時間不多了。外面的門還在開啟，一旦完全開啟，冥河擺渡人就會進來。他不是來幫忙的，他是來吞噬一切的。”
“擺渡人是甚麼？”
“是輪迴系統產生的錯誤。”男人說，“系統故障後，一部分規則扭曲，誕生了擺渡人。他以為自己才是輪迴主宰，想吞噬所有靈魂補全自己。如果讓他降臨現世，所有活人都會死。”
遠處傳來轟鳴。
黑色月亮表面裂開一道縫，有東西在往外爬。
巨大的，多肢的，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他來了。”男人臉色凝重，“你決定吧。相信我，我們一起對抗他。不信，那我們就都是他的食物。”
林夜看著裂縫裡的東西。
看著男人。
看著體內的灰白輪盤。
然後，他做出了選擇。
“我需要看到更多證據。”
男人嘆了口氣。
“那就給你看。”
他抬手一揮。
周圍的景象變了。
從灰白沙漠，變成一間實驗室。
現代化的實驗室，螢幕上滾動著資料。林夜看到熟悉的標誌——創世集團。
“這是……”
“卡爾博士的實驗室。”男人說，“準確說，是我借用卡爾身份時的實驗室。”
他指著螢幕上的資料。
“創世集團表面是研究基因科技，實際在研究靈魂轉移。他們想製造‘完美人類’，把優秀轉職者的靈魂移植到改造身體裡，創造無敵的軍隊。”
畫面切換。
林夜看到了讓他血液凝固的景象。
巨大的培養槽裡，漂浮著熟悉的身體。
墨淵。
還有艾莉婭、楚雲瀾、沐雪晴……甚至他自己。
“克隆體。”男人說，“創世集團一直在採集你們的基因和靈魂資料。如果你們死了，他們會用克隆體替代，繼續實驗。”
畫面再變。
是冥淵教團內部。
教主寶座上坐著的，不是眼前這個男人。
是一個機械構造體，胸口嵌著灰白色晶石。
“那才是現在的冥淵教主。”男人說，“創世集團製造的傀儡，用來控制教團。我早就被取代了，只留下一縷意識逃到這裡。”
他看著林夜。
“現在你明白了嗎？真正的敵人不是冥淵教團，是創世集團。他們想掌控輪迴系統，製造永生不死的軍隊，統治世界。”
遠處傳來更劇烈的轟鳴。
黑色月亮徹底裂開，一隻巨手從裂縫中伸出，抓住月亮邊緣。
擺渡人要出來了。
“快決定！”男人吼道，“相信我，還是等死？”
林夜閉上眼睛。
三秒。
睜開。
“我相信你。”
他伸出手，握住男人的手。
灰白輪盤從體內浮現，開始向男人轉移。
但就在轉移的瞬間——
男人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平和的笑，是奸計得逞的獰笑。
“蠢貨。”
他猛地握緊林夜的手。
轉移加速。
林夜感覺靈魂在被抽離，力量在流失。
“你……”
“當然，我說的大部分是真話。”男人大笑，“只有一點是假的——我不是被取代的教主，我就是現任教主。我需要完整的輪迴之種來打破系統，但不是為了解放靈魂。”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
灰袍撕裂，露出下面機械與血肉混合的軀體。
“是為了成為新的神明！”
輪盤完全轉移到他胸口。
他開始蛻變。
面板變成灰白色，眼睛變成輪盤形態，氣息飆升到恐怖的層次。
而林夜，力量全失，跪倒在地。
男人——現在該叫它怪物——俯視著林夜。
“謝謝你的信任，作為回報，我會最後一個殺你。讓你親眼看到，你的隊友怎麼死。”
它轉身，走向裂開的月亮。
走向正在爬出的擺渡人。
“現在，”它舉起雙手，“兩個錯誤，該合為一體了！”
林夜趴在地上，看著怪物遠去的背影。
他笑了。
低聲說：
“你以為，我會這麼容易上當？”
怪物停下。
回頭。
“甚麼？”
林夜慢慢站起身。
體內，一個新的灰白輪盤開始凝聚。
“你拿走的，只是種子外殼。”林夜說，“真正的核心，還在我這裡。”
他胸口發光。
一個更小、但更凝實的輪盤浮現。
“從一開始，我就沒完全相信你。”林夜擦掉嘴角的血，“所以我把種子分成了兩份。外殼給你，核心留給自己。”
怪物臉色變了。
“你騙我？”
“彼此彼此。”
林夜握拳。
核心輪盤爆發出光芒。
“現在，讓我們結束這場鬧劇吧。”
他衝向怪物。
衝向最後的戰鬥。
而遠處，擺渡人已經爬出一半身體。
巨大的，漆黑的，散發著終結一切的氣息。
三方的混戰。
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