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冰站像個被遺忘的鋼鐵罐頭，半埋在雪裡。
楚雲瀾一腳踹開氣閘門，冷風裹著雪片灌進去，裡面漆黑，應急燈閃爍兩下，滅了。
“停電？”沐雪晴皺眉。
“不。”林夜踏進門，左手按在牆上。
灰白火焰從掌心蔓延，順著電纜線路遊走。燈光逐一亮起，嗡嗡的電流聲傳來。
電力恢復。
冰站內部不大，兩百平米左右。生活區、醫療室、控制檯、倉庫。牆上掛滿儀表盤，螢幕大多黑著。
“有人嗎？”艾莉婭喊。
無人應答。
楚雲瀾檢查角落，踢到一個空罐頭。罐頭滾出去，撞到牆停下。
“撤離了？”她問。
林夜走到控制檯前，敲擊鍵盤。
螢幕亮起，顯示最後一條日誌：
【 收到加密訊號，來源未知。內容：撤離指令，優先順序最高。】
【 啟動自毀程式，倒計時30分鐘。】
【 發現外部敵人，數量不明。啟動防禦協議。】
【 日誌結束。】
日誌時間是三天前。
“自毀程式被中斷了。”林夜調出系統狀態，“有人從外部切斷了引爆線路。手法專業。”
沐雪晴檢查醫療室。藥品櫃被翻過，急救包少了好幾個。
“有人在這裡待過，拿走了藥品。”
艾莉婭突然蹲下，手指抹過地板。
血跡。
已經乾涸成暗紅色，拖拽的痕跡延伸到倉庫門。
林夜走到倉庫門前。
門縫下，滲出一小灘深色液體。
他握住門把手，轉動。
推開門。
倉庫裡堆滿物資箱，中間空地躺著一個人。
穿著冰站制服，胸口有個燒焦的洞。傷口邊緣整齊，像被鐳射武器貫穿。死了至少兩天。
楚雲瀾上前翻找，從屍體口袋摸出個通訊器。
“還有電。”
她按下播放鍵。
雜音，然後是急促的呼吸聲。
“……我是七號冰站值守員王磊……創世集團的人來了……他們問我在哪……我不能說……”
槍聲。
慘叫聲。
“……蘇婉博士……如果你聽到……冰站座標已經暴露……不要派人來……重複，不要……”
錄音中斷。
死寂。
四人互看一眼。
“這是個陷阱。”楚雲瀾說。
“但我們必須補給。”林夜看向物資箱，“藥品、食物、能源塊。沒有這些，我們撐不到下一個據點。”
他走到控制檯，調出冰站結構圖。
“冰站有地下通道，通往三公里外的緊急避難所。拿到補給就走，從地下撤離。”
分工明確。
楚雲瀾去倉庫裝物資。沐雪晴在醫療室收集藥品。艾莉婭警戒入口。
林夜留在控制檯，試圖連線蘇婉的加密頻道。
訊號干擾嚴重，只有斷斷續續的雜音。
他調出外部監控。
六個攝像頭，五個黑屏。唯一能用的那個對著冰站正門，畫面裡只有風雪。
但雪地上有腳印。
新鮮的，從東南方向來，在冰站門口繞了一圈，又消失在西北方向。
“有人來過。”林夜說，“一小時之內。”
他放大畫面。
腳印很深，說明穿著重型裝備。步距規律，受過訓練。
不是一個人。
至少三個。
“加快速度。”林夜透過通訊器說，“我們有客人要來。”
楚雲瀾扛著兩大包物資出來。
沐雪晴裝滿醫療箱。
艾莉婭站在氣閘門旁，耳朵貼在門上。
“外面有聲音。”
林夜走到門邊，透過觀察窗看出去。
風雪太大，看不清。
但地面在震動。
細微的，有節奏的震動。
像……沉重的腳步。
“準備戰鬥。”林夜說。
話音剛落。
冰站側面傳來爆炸。
牆壁向內凹陷，金屬扭曲，冷風灌入。
三個身影從破口走進來。
白色裝甲，全覆蓋式，胸甲印著創世集團的標誌。每人手裡都端著改造過的能量步槍。
為首那人摘下頭盔。
是個光頭，左眼是機械義眼，閃著紅光。
“夜鴉小隊？”他咧嘴笑，露出金屬牙齒，“等你們很久了。”
楚雲瀾拔刀。
“你們是誰？”
“處刑者小隊。”光頭說，“創世集團清理部隊，專門處理你們這種麻煩。”
他抬起手。
另外兩人舉槍。
“放下武器，跟我們走。卡爾博士的事，需要有人負責。”
林夜上前一步。
“卡爾死了。”
“所以我們得帶活的回去。”光頭義眼轉動，鎖定林夜，“你就是林夜？看起來不怎麼樣。”
他揮手。
開槍。
不是能量彈，是網。
三張金屬網同時射出，邊緣帶著倒鉤，通電後噼啪作響。
楚雲瀾揮刀斬斷一張。
沐雪晴展開光暗護盾擋住一張。
林夜沒動。
金屬網碰到他身前三尺，突然老化、鏽蝕、崩解成碎渣。
光頭愣住。
“有意思。”他放下槍，拔出背後雙刀，“那就動真格的吧。”
另外兩人也切換武器。一個用鏈鋸劍，一個用重錘。
三人同時衝來。
楚雲瀾迎上光頭。刀鋒碰撞，火花四濺。光頭力量極大，震得楚雲瀾後退半步。
鏈鋸劍劈向沐雪晴，她側身躲開，聖光凝成長鞭抽在對方裝甲上，留下一道焦痕。
重錘砸向艾莉婭，她翻滾避開，藤蔓從地面鑽出纏住錘柄。
林夜沒出手。
他在觀察。
處刑者小隊配合默契，進攻節奏緊密。光頭主攻，鏈鋸劍牽制，重錘控制走位。
但有問題。
他們的動作太標準了，標準得像教科書。每次攻擊都按固定套路，變招生硬。
是改造的副作用？
林夜注意到光頭義眼每次轉動，另外兩人都會同步調整位置。
“他們共享視覺。”林夜在通訊器說，“打掉義眼。”
楚雲瀾會意。
她故意賣個破綻，讓光頭一刀劈空，身體前傾。
就是現在。
楚雲瀾刀鋒上挑，不是砍人，是砍義眼。
光頭反應極快，後仰躲開。
但林夜動了。
【冥域穿梭】。
出現在光頭身後，右手食指輕點義眼連線處。
灰白火焰滲入。
義眼瞬間老化，鏡頭碎裂，紅光熄滅。
光頭慘叫。
另外兩人動作同時僵住，像斷了線的木偶。
“視覺共享中斷了。”林夜說，“他們需要義眼協調。”
果然，剩下兩人開始各自為戰。
鏈鋸劍胡亂劈砍，重錘砸空。
楚雲瀾和沐雪晴抓住機會，迅速解決。
光頭跪在地上，雙手捂臉。機械義眼燒壞了，連帶著他的神經介面。
“你……你做了甚麼……”他嘶吼。
“問你幾個問題。”林夜蹲下，“答得好，讓你活著離開。”
光頭慘笑。
“你以為我會說？”
他按下腰帶按鈕。
自爆？
林夜反應更快，右手按在他胸口。
“生死輪轉。”
灰白火焰湧入。
光頭身體劇烈抽搐，左半邊迅速衰老，面板起皺，頭髮變白；右半邊卻開始逆生長，傷口癒合，肌肉膨脹。
生與死在他體內衝突。
他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
三秒後。
身體炸開，一半化作枯骨，一半化作肉泥。
死了。
林夜起身，看向剩下兩人。
他們還在掙扎，但失去視覺共享後戰鬥力大減。
楚雲瀾打暈用鏈鋸劍的。
沐雪晴制服用重錘的。
“綁起來。”林夜說。
兩人被捆在椅子上。
林夜走到用鏈鋸劍那人面前，摘下他的頭盔。
是個年輕男人，眼神呆滯，嘴角流口水。
“他被深度改造了。”沐雪晴檢查後說，“大腦皮層有植入晶片，應該是用來接收指揮訊號的。”
“能問出甚麼嗎？”
“試試。”
沐雪晴雙手按在他太陽穴，光暗聖光滲入。
年輕男人身體顫抖，眼睛翻白。
幾分鐘後，沐雪晴鬆開手，臉色難看。
“記憶被清洗過，只剩碎片。但有幾個關鍵詞……”
她看向林夜。
“深淵裂谷，二十五天後，冥河祭典第二階段。創世集團和冥淵教團已經達成合作，他們會合力開啟‘深淵之門’。”
“深淵之門？”
“記憶碎片裡，有一幅畫面。”沐雪晴閉眼回憶，“裂谷深處，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漩渦周圍，堆滿屍體。有人在舉行儀式，把活人扔進去……”
艾莉婭打了個寒顫。
“他們想幹甚麼？”
“不知道。”沐雪晴搖頭，“但肯定和冥河擺渡人有關。”
林夜看向另一個俘虜。
重錘手已經醒了，正冷冷盯著他們。
“你們跑不掉的。”他開口，聲音沙啞，“處刑者只是先遣隊。後面還有‘清除者’，‘毀滅者’。公司對輪迴之種志在必得。”
“輪迴之種？”林夜問。
“就是你體內的東西。”重錘手咧嘴笑，“你以為那是你的力量？不，那是公司的財產。你只是暫時保管。”
林夜伸手按在他額頭。
【靈魂汲取】。
但這次，他遇到了阻力。
對方大腦裡有防火牆，加密的記憶區塊。
強行突破會觸發自毀。
林夜收回手。
“你們抓不到我。”
“抓不到活的，就抓死的。”重錘手說，“公司已經分析出你的力量特性。下次來的隊伍，會專門剋制你。”
他看向冰站外。
“比如現在。”
林夜臉色一變。
衝到觀察窗。
風雪中，三個黑影正在接近。
比處刑者更高大，裝甲更厚重。手裡拿的不是常規武器，而是某種發射裝置。
“是‘清除者’。”重錘手大笑，“他們帶了‘時間停滯彈’。專門對付你的灰白火焰。”
楚雲瀾一刀砍暈他。
“怎麼辦？”
林夜看向地下通道入口。
“從地下走，他們不知道通道。”
“這兩個俘虜呢？”
“帶走。”林夜說，“蘇婉也許能破解他們的大腦。”
沐雪晴和楚雲瀾扛起俘虜。
艾莉婭開啟通道門。
四人鑽進去。
林夜最後離開，按下控制檯上的按鈕。
冰站自毀程式，重新啟動。
倒計時：五分鐘。
他關上門，追上隊友。
地下通道狹窄，只能彎腰前進。應急燈忽明忽暗，腳下是積水，結著薄冰。
走了大約五百米，身後傳來悶響。
冰站炸了。
衝擊波順著通道傳來，震落頭頂冰渣。
“加快速度。”林夜說。
通道盡頭是個升降梯。
鏽跡斑斑，但還能用。
他們擠進去，林夜按下開關。
升降梯緩緩下降。
五十米，一百米，兩百米。
停下。
門開啟。
外面是個天然冰洞，中央有個溫泉，冒著熱氣。洞壁上有苔蘚發光，提供照明。
“緊急避難所。”楚雲瀾放下俘虜，“蘇婉安排的？”
“應該是。”林夜環顧四周。
洞裡有生活物資，罐頭、睡袋、藥品。牆上掛著地圖，標記著撤離路線。
沐雪晴開始處理傷員。
艾莉婭累壞了，靠著洞壁坐下就睡著了。
楚雲瀾檢查裝備。
林夜走到溫泉邊，蹲下。
水面倒映出他的臉。
左眼暗金，右眼翠綠。
瞳孔深處，灰白漩渦緩緩旋轉。
他伸手觸碰水面。
波紋盪開。
倒影扭曲，變成另一個人。
一個模糊的、穿著古老長袍的身影。站在巨大的輪盤中央，雙手託著太陽和月亮。
輪迴之種的前任持有者？
倒影開口，聲音直接傳入腦海：
“時間不多了。”
林夜沒動。
“冥河即將氾濫，深淵之門將開。若三塊碎片重聚，輪迴將重啟。屆時，生死界限消失，萬物歸於混沌。”
“你是誰？”
“我是第一任守護者，也是第一個失敗者。”倒影說，“我試圖掌控輪迴，卻被輪迴吞噬。只留下一縷殘魂，封印在凍原。”
倒影抬起手，指向林夜胸口。
“你體內的種子，正在發芽。它會逐漸侵蝕你的意識，最終取代你，成為新的輪迴主宰。”
“怎麼阻止？”
“要麼徹底融合它，成為它的主人。要麼徹底剝離它，把它還給冥河。”
倒影開始變淡。
“但無論哪種選擇，你都需要另外兩塊碎片。一塊在冥河擺渡人手中，一塊在深淵裂谷深處。”
“深淵裂谷？”
“祭壇第二階段，不是為了召喚擺渡人。”倒影最後說，“是為了開啟深淵之門，取出封印在其中的第三塊碎片。”
倒影消散。
水面恢復平靜。
林夜站起身。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沐雪晴走過來，遞給他一管營養劑。
“在想甚麼？”
“在想怎麼贏。”林夜接過營養劑，一飲而盡。
“我們總能贏的。”沐雪晴說，“以前是，以後也是。”
林夜看著她。
想說甚麼，最後只是點頭。
“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
他走到洞壁旁坐下，閉目調息。
體內，灰白漩渦旋轉。
每一次旋轉，都有一絲新的感悟湧入腦海。
關於生死。
關於輪迴。
關於如何……掌控規則。
夜深了。
洞內只有呼吸聲和溫泉的汩汩聲。
林夜睜開眼睛。
他走到熟睡的艾莉婭身邊，伸手按在她額頭。
灰白火焰滲入，溫和地修復她透支的生命力。
艾莉婭臉色紅潤了些。
然後是楚雲瀾。
龍血本源虧損嚴重，林夜用灰白火焰刺激她的造血功能，加速恢復。
最後是沐雪晴。
她其實沒睡，只是閉目養神。
林夜手按在她肩膀時，她睜開眼睛。
“你不需要這樣。”她輕聲說，“你的負擔已經夠重了。”
“我能承受。”林夜說。
沐雪晴握住他的手。
聖光與灰白火焰交織，沒有衝突，反而互相滋養。
“你看。”她說，“我們的力量可以共存。”
林夜看著兩人手掌交匯處。
光暗聖光包容著灰白火焰，火焰照亮聖光。
確實，沒有衝突。
也許，這就是答案？
不是對抗，是共存。
不是征服，是融合。
他收回手。
“睡吧。”
回到自己位置，重新閉目。
這次，他主動沉入意識深處。
直面那個灰白漩渦。
漩渦中央，有個模糊的意識。
是輪迴之種的意志。
它在低語。
在誘惑。
“接受我……成為完整……你將掌控生死……成為神明……”
林夜看著它。
“如果我說不呢？”
“你會死。”意志說，“你的靈魂已經和種子繫結。剝離種子，你的靈魂會崩潰。”
“那就融合。”林夜說，“但我做主。”
意志沉默。
然後，漩渦旋轉加速。
“證明給我看。”
“怎麼證明？”
“去深淵裂谷，拿到第三塊碎片。到時候，如果你還能保持自我，我就認你為主。”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意識退去。
林夜睜開眼睛。
天亮了。
洞頂的冰晶反射著微光。
楚雲瀾在練刀，龍鬥氣恢復了大半。
沐雪晴在準備早餐。
艾莉婭醒了，正在檢查俘虜。
兩個俘虜還昏迷著。
“他們腦中的晶片有定位功能。”艾莉婭說，“我已經用自然之力遮蔽了，但撐不了多久。”
“那就出發。”林夜起身。
“去哪？”楚雲瀾問。
“深淵裂谷。”林夜看向洞壁上的地圖，“在祭典開始前，拿到第三塊碎片。”
“然後呢？”
“然後，”林夜說，“結束這一切。”
收拾裝備，離開冰洞。
外面風雪停了，天空難得放晴。
深紫色的天幕下，永夜凍原寂靜無聲。
但四人知道，這寂靜只是假象。
暗處，敵人正在集結。
前方，深淵正在等待。
但他們沒有猶豫。
背上行囊，踏上新的路途。
向南。
向裂谷。
向最後的戰場。
林夜走在最前面。
手中握著從處刑者身上搜出的導航儀。
螢幕顯示，距離深淵裂谷：一千二百公里。
時間：二十四天。
夠了。
他加快腳步。
身後，隊友緊緊跟隨。
風雪再起，掩蓋了足跡。
也掩蓋了，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