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布目光平靜地落在顧清婉身上,他並未從此女身上感受到先前針對多情公子時那股凌厲的殺意,也沒有察覺到任何明顯的敵意或貪婪。
相反,她此刻的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難明的意味,警惕、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欣賞?
“你跟他們,不是一夥的?”
陳布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同時緩緩收斂了周身沸騰的力之大道道韻,手中那柄震懾人心的鴻蒙開天斧也隨之隱沒。
這個動作本身,便是一種姿態的表明——只要對方不主動為敵,他也不願在此刻多生事端。
顧清婉聞言,微微搖了搖頭,清冷的目光掃過多情公子及其隨從消失後殘留的、正在快速消散的能量餘燼,語氣冷冽而清晰:
“他是我的仇人,糾纏我許久,上一個紀元我便殺過他一次。今日,我是專程來追殺他的。”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陳布臉上,帶著幾分不解與一絲罕見的提醒之意,抬手指了指方才多情公子隕落之處:
“倒是你……你還不趕緊離開這裡?他母親銀花婆婆,乃是半步道真境的存在,在這片混亂星海威名赫赫。更重要的是,她對其子溺愛到近乎偏執,護短是出了名的。
此刻,銀花婆婆恐怕已經有所察覺,正在撕裂虛空趕來的路上。你若再耽擱,等她親至,便再無脫身可能。”
她的話說得直接,甚至帶著點催促。
在混亂星海,殺死銀花婆婆的獨子,無疑是捅了天大的馬蜂窩。
“多謝提醒。” 陳布點了點頭,臉上並無太多驚惶之色,但眼神中閃過一絲凝重。
道真境的可怕他早已領教,半步道真想必也絕非易與之輩。
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再會!”
他不再多言,對著顧清婉簡單一拱手,算是承了這份提醒之情。
旋即,周身空間之力開始湧動,力之大道蓄勢待發,便要再次破開虛空,朝著他原本計劃的、遠離太初混沌的混沌深處遁去。
“等等!”
就在陳布身形微動,即將融入空間漣漪的剎那,顧清婉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急切。
陳布動作一頓,身形重新凝實,側頭看向她,眼中帶著詢問。
顧清婉伸手指向陳布原本欲要遁走的方向——那片深邃無光的混沌南方,語氣嚴肅:
“你可知,你打算去的那個方向,前方不遠便是銀花域!那是銀花婆婆經營了無數紀元的根基所在,你若一頭撞進去,與自投羅網何異?”
陳布聞言,眉頭微微蹙起。
他逃亡時只顧遠離太初混沌,對這片名為“混亂星海”的區域地理確實一無所知。
若真如這女子所言,前方是仇家老巢,那確實不能再往前了。
他轉過身,對著顧清婉鄭重地再次拱手,語氣誠懇了幾分:“是在下思慮不周。姑娘既然知曉此地形勢,還請指個安全的去向。”
顧清婉見陳布聽勸,神色稍緩。
她略一沉吟,似乎在權衡甚麼,隨即開口道:“我叫顧清婉,出自混亂星海顧家。”
她先自報家門,算是一種誠意的表示,也隱隱點出了自己的背景——能與銀花婆婆結仇且敢追殺其子的家族,自然不會簡單。
“既然你剛才出手,無意中也算幫我解決了一個麻煩,” 顧清婉繼續說道,目光直視陳布,“那我便也幫你一次,權當還個人情。”
她抬手,指向另一個方向:“你隨我去顧家勢力範圍附近轉一圈,留下一些你的氣息痕跡——當然,要混合一些我的劍氣道韻。然後你再尋機繞路,遁往其他方向。”
見陳布眼中露出思索之色,顧清婉進一步解釋道:“銀花婆婆感應到她兒子隕落,首要目標自然是追查兇手氣息。若她追至我顧家附近,察覺到殘留的、混雜著我顧家劍道氣息的殺戮痕跡,以她的脾性和對我一貫的恨意,大機率會先入為主,認定又是我殺了她兒子。”
說到這裡,顧清婉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清冷中帶著傲然與不屑的弧度:“屆時,自有我家老祖應對。上一個紀元她沒能討到便宜,若這次還敢再來……哼,老祖定要她好好‘長點記性’!”
她的話語中透露出強大的自信,顯然對自家老祖的實力極為信賴,也毫不畏懼與銀花婆婆再次衝突。
陳布聽完,迅速在心中權衡利弊。
這個提議確實能有效誤導追兵,爭取寶貴的脫身時間。
看這顧清婉行事幹脆利落,恩怨分明,不像有詐。
自己初來乍到,對此地一無所知,有個地頭蛇指引,總比像無頭蒼蠅般亂撞要好。
“好,便依顧姑娘之言。”
陳布點頭應下,同時報出了一個名字:“在下楊戩,遊歷混沌,途經此地,惹上這無妄之災。有勞姑娘帶路了。”
他報了二舅的名號。
在這危機四伏的混沌虛空深處,謹慎是生存的第一要義。
二舅的名字,在太初混沌都沒幾個人知道,在這遙遠的混亂星海,更加無人知曉。
“楊兄客氣了,請隨我來。”
顧清婉對“楊戩”這個名字並無特別反應,只是微微頷首。
她不再耽擱,玉足在虛空輕輕一點,周身泛起一層清濛濛的劍光,身形化作一道流虹,率先破空而去。
劍光過處,空間被巧妙地切開一道穩定的通道,速度極快,卻又不顯狂暴,顯示出其精妙的劍道修為與對空間的掌控力。
陳布略一停頓,感知了一番後方暫時並無強大氣息急速逼近,這才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略顯虛幻的星辰流光,緊隨其後。
二人一前一後,如同兩顆劃過黑暗的流星,朝著顧家所在方向疾馳。
為了便於理解方位,若以陳布逃亡的起點——太初混沌為參照,假設其位於正北方,那麼他這一路亡命南奔,已然深入混沌虛空極遠。
此刻他們所在的這片“混亂星海”,大致位於太初混沌的南方偏東方向。
而從擊殺多情公子的位置來看,正南方便是銀花婆婆經營的老巢——銀花域,此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東方,則是顧清婉出身的顧家勢力範圍。
按照顧清婉所言,以她和陳布這般實力,全力施展遁術破空而行,大約需要數年光景便可抵達顧家外圍區域。
在動輒以“元會”乃至“混沌紀元”為時間單位的混沌尺度下,數年時間,簡直短得如同凡人眼中的一次短途旅行。
都出不了省的那種!
這足以說明,他們此刻雖身處混亂星海相對中心的衝突地帶,但距離顧家這等核心勢力的直屬疆域,其實已經非常接近了。
一路疾行,雖未放鬆警惕,但兩人也有了短暫的交流機會。
主要是顧清婉向陳布介紹這片混亂星海的大致格局,算是盡一份“嚮導”之責,也讓陳布對這片陌生的混沌虛空有了初步的認識。
據顧清婉所言,這片被混沌生靈稱為“混亂星海”的廣袤區域,其面積之遼闊,堪稱無邊無際,自成一片浩渺的混沌疆土。
若以她自身太一境巔峰的修為來衡量,從星海最東端,一路破空飛遁至最西端,大約需要耗費兩千個元會!
這是一個令人咋舌的漫長時間。
而從最北端的混沌能量潮汐帶,飛抵最南端傳聞中的“寂靜深淵”附近,距離則更加遙遠,粗略估計需要五千個元會之久!
如此廣大的疆域,自然孕育並盤踞著諸多強橫勢力。
在這片混亂星海中,站在金字塔頂端、威懾四方的半步道真境存在,已知的共有七位!
顧家老祖、銀花婆婆、蘇家老祖、葉家老祖、林家老祖,以及兩位混沌孕育的古老巨獸王者——鴻蒙巨獸與泰坦之王。
這七位半步道真,劃分了混亂星海的基本勢力格局,彼此之間既有合作,更多則是競爭與制衡。
若以陳布斬殺多情公子的地點為圓心,大致來看:正南是銀花婆婆的銀花域;正東是顧家勢力範圍;東南是蘇家地盤;東北是葉家疆土;正北則是林家所控區域;而西部廣袤星域,則主要由“鴻蒙巨獸”與“泰坦之王”這兩大獸族王者及其族群佔據。
陳布暗自對照,想起之前一路南逃時,確實曾經過一片讓他都隱隱感到危險、氣息沉凝古老的星域,當時未敢深入探查,匆匆繞行。
如今看來,那片星域很可能就是林家的勢力範圍。
顧清婉還特意提到,銀花域再往南,接近混亂星海南部公認邊界的區域,情況更為特殊。
那裡據說是一位真正的道真境老祖的潛修之地!
只是那位老祖脾性古怪,不喜打擾,常年封閉道場,幾乎不與外界往來。
因其存在本身帶來的威懾,混亂星海的生靈通常都不願也不敢輕易涉足混亂星海最南端,以免觸怒那位存在。
兩人一邊交流,一邊以極速向著東方顧家所在飛遁。
數年光陰在混沌中不過一瞬。
這一日,前方混沌虛空的景象開始出現微妙變化。
原本無序混亂的能量流變得相對平穩,虛空中開始出現一些有規律排列的、散發著微弱星光的混沌浮石,彷彿某種天然形成的“路標”。
空氣中瀰漫的駁雜道韻中,也隱約能感知到一絲絲精純、銳利、與顧清婉劍氣同源的劍道氣息——這標誌著他們已接近顧家直屬勢力範圍的外圍。
就在這時,前方虛空漣漪盪漾,三道倩影如同早已等候多時,聯袂而來,恰好攔在了顧清婉與陳布前行的路徑上。
三女皆是絕色,氣質卻迥然不同。
為首一位,生著一張討喜的娃娃臉,大眼睛靈動有神,未語先笑,給人一種活潑爛漫之感。
她見到顧清婉,立刻笑嘻嘻地開口,聲音清脆如鈴:“清婉姐姐!你可算回來了!我們姐妹幾個聽說了你又去尋那多情公子的晦氣,正商量著要不要去給你助拳呢!那混蛋呢?”
話雖是對顧清婉說,但她那雙好奇的大眼睛,卻早已滴溜溜地轉到了緊隨其後的陳布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興趣,歪著頭問道:“這位是……?姐姐,你出門追殺個仇人,怎麼還帶了位……嗯,英武的同伴回來?”
她刻意在“英武”二字上加重了語氣,促狹之意明顯。
陳布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盤問”,神色不變,上前半步,對著三女方向禮貌性地拱了拱手,臉上露出一個溫和而略顯疏離的“標準”笑容,自報家門:
“在下楊戩,混沌遊歷者,途經此地,偶遇顧姑娘。見過幾位姑娘。”
他的介紹簡潔到了極點,幾乎沒提供任何有效資訊。
“哎呀,楊大哥好呀!”
娃娃臉女子似乎對陳布的冷淡不以為意,反而笑得更甜了,主動介紹起來:
“我叫葉陶陶,出身混亂星海葉家。這位是蘇令儀蘇姐姐,來自蘇家。這位是林見鹿林妹妹,她家在北邊林家。我們三個呀,都是清婉姐姐最好的朋友,相識都有二十幾個混沌紀元了呢!”
隨著她的介紹,陳布也順勢看向另外兩女。
蘇令儀氣質溫婉端莊,身著淡青色長裙,容貌清麗絕倫,宛如空谷幽蘭。
她對著陳布微微頷首,算是見禮,目光沉靜,帶著一種大家閨秀般的審視與教養,但眼底深處,同樣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林見鹿則顯得更為清冷孤高一些,身量略嬌小,穿著一襲繡有暗紋的玄色勁裝,馬尾高束,容顏精緻卻沒甚麼表情,如同一尊冰雪雕琢的玉人。
她只是淡淡地掃了陳布一眼,便移開了目光,彷彿對外物不甚關心,但偶爾掠過的眼神卻銳利如鷹,顯露出其並非外表那般冷漠遲鈍。
陳布能感覺到,這三女修為皆是不俗,都是太一境巔峰修為。
她們與顧清婉站在一起,氣質各異卻和諧,顯然確實是相交莫逆的摯友。
“你們好。”
陳布再次簡單點頭致意,態度客氣而保持距離。
他並不想在此地過多牽扯,只想儘快完成與顧清婉的約定,然後悄然離去。
他轉而看向顧清婉,準備詢問接下來的具體安排:“顧姑娘,接下來我應該……”
他本意是想問“應該從哪個方向繞行離開”,以及如何配合她留下混淆視聽的痕跡。
然而,他話未說完,顧清婉卻突然開口,聲音提高了幾分,直接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熟稔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情緒:
“楊兄,怎麼還叫我‘顧姑娘’?這般生分。”
她美眸瞥了陳布一眼,隨即轉向三位閨蜜,臉上露出一抹看似自然、實則隱含深意的淺笑:“接下來?接下來你當然應該先見見我的家人了。既然都到了家門口,哪有過門不入的道理?”
她這番話,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陳布真的是她邀請來的貴客或……關係更近一步的友人。
陳布聞言,微微一怔,但幾乎在同時,他耳中響起了顧清婉的秘密傳音,聲音急速而清晰:
“楊兄勿怪!葉陶陶這丫頭心直口快,性子活潑,卻是個藏不住話的‘大嘴巴’。若此刻將實情和盤托出,難保她不會在不經意間洩露出去。萬一傳到銀花婆婆耳中,你的行蹤便再無隱秘可言。
屆時銀花婆婆若追殺於你,麻煩更大。且先隨我回應家,暫住幾日。待風頭稍過,我們再從長計議,我必安排你安全離開。”
傳音的內容合情合理,點明瞭葉陶陶的性格弱點,也考慮到了陳布隱藏行蹤的核心需求。
在這混亂星海,得罪了銀花婆婆,確實需要萬分小心。
陳布心念電轉,瞬間明白了顧清婉的用意。
“好!那便叨擾了。”
陳布反應極快,臉上適時的露出一絲“無奈”又“從善如流”的笑容,對著顧清婉點了點頭,彷彿真的是被她“強硬”邀請一般。
他不再多問,表現出一副客隨主便的姿態。
葉陶陶、蘇令儀、林見鹿三女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眼中好奇與探究的光芒更盛了。
她們與顧清婉相識無數歲月,太瞭解這位閨蜜眼高於頂、對異性向來不假辭色的性子了。
如今她不僅帶了一個陌生男子回來,還主動邀請對方見家人?
甚至剛才那語氣……絕對有問題!
三個女孩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彷彿發現了甚麼極其有趣的事情。
葉陶陶更是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看看顧清婉,又看看陳布,一副“我懂,我甚麼都懂”的模樣。
顧清婉對閨蜜們的“誤解”眼神只當未見,或者說,這本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不再多言,抬起纖纖玉手,對著前方看似空無一物的混沌虛空,凌空虛劃數下。
她指尖流淌出精純的劍道法則,勾勒出幾個玄奧的古符。
隨著符文沒入虛空,前方那一片穩固的混沌,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一圈圈空間漣漪擴散,最終凝聚成一道高達百丈、邊緣流轉著清濛濛劍光與混沌星辰之力的巨大門戶!
門戶之內,並非漆黑的虛空裂痕,而是隱隱透出山川起伏、靈氣氤氳、大道法則井然有序的世界光影!
一股比外界混沌更加精純、更加濃郁的天地元氣與獨特的顧家劍道道韻,自門內撲面而來。
這與太初混沌各大世界連通混沌的方式類似——顧家所在的獨立世界,雖然座標錨定於這片混沌星海,但其本體卻隱匿於更高或更深層的維度空間之中,尋常手段難以尋得其入口,更無法直接破入。
唯有透過特定的空間節點,或者得到允許,才能進入。
“楊兄,請。”
顧清婉側身,對陳布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姿態優雅。
陳布目光掃過那道穩固而神秘的門戶,又瞥了一眼身旁神態各異、目光灼灼的四位絕色女子,心中暗忖這“顧家之旅”恐怕不會如想象中那般簡單平靜。
但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對著顧清婉微微頷首,然後一步邁出,身形穩穩地踏入了那扇光華流轉的門戶之中,消失在那片顯現出的世界光影裡。
顧清婉緊隨其後,也步入其中。
葉陶陶、蘇令儀、林見鹿三女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興奮與濃濃的好奇,也連忙跟上。
嗡——
隨著最後一人進入,那道巨大的門戶光華逐漸收斂,空間漣漪平息,最終徹底隱沒於混沌虛空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