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顧府那氣象萬千、劍意隱隱的府門路上,氣氛頗有些微妙。
葉陶陶,這位生性活潑、好奇心爆棚的葉家小姐,如同一隻嘰嘰喳喳的百靈鳥,圍繞在陳布身側,小嘴兒幾乎沒停過,問題一個接一個,如同連珠炮般拋向這位氣質獨特、來歷神秘的“楊大哥”。
“楊大哥,你從哪片星域來的呀?家裡還有甚麼親人嗎?父母可還安好?” 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純真好奇。
“楊大哥,你跟清婉姐姐到底是怎麼認識的呀?快跟我們說說嘛!” 她挽著身旁蘇令儀的手臂,卻把大半身子傾向陳布這邊,滿臉都是對“浪漫邂逅”故事的期待。
“楊大哥,你這麼年輕有為,修為又高,模樣……咳,也這般周正,可曾……成親了呀?” 問到這裡,她臉上難得露出一絲促狹的紅暈,但眼中的八卦之火燃燒得更旺了,“還有還有,你覺得……我們清婉姐姐怎麼樣?是不是特別漂亮?特別厲害?特別有氣質?”
“楊大哥,你喜歡甚麼樣的女子呀?是溫婉可人的,還是英氣勃勃的?對家世修為有甚麼要求嗎?”
“楊大哥……”
問題層出不窮,角度刁鑽,幾乎涵蓋了身世、經歷、情感狀況乃至審美偏好。
林見鹿雖依舊清冷少言,但那雙清亮的眸子也時不時瞥向陳布,顯然也在默默聽著。
蘇令儀則保持著溫婉的微笑,偶爾輕輕拉一下葉陶陶的袖子,示意她收斂些,但眼底的笑意與好奇卻藏不住。
被這樣一位活潑過頭的小丫頭連環追問,陳布只覺得一陣頭大。
這麼多年過來,他經歷過生死搏殺,面對過道真威壓,卻鮮少應付這種充滿生活氣息又暗藏機鋒的“盤問”。
他面上始終保持著一種略顯尷尬卻又不失禮貌的溫和微笑,彷彿真是個性格有些內向、不善言辭的遊歷者。
對於葉陶陶的問題,他回答得謹慎而簡潔,幾乎將所有資訊都導向了真實的“楊戩”——他那正在鴻蒙大陸潛修的二舅。
“我……來自一個叫‘灌江口’的小地方,” 陳布聲音平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鄉愁”,“家中尚有母親與一個妹妹在,父親……早年便不在了。”
這確實是楊戩的家庭情況。
“至於與顧姑娘相識……說來慚愧,只是途經一處混沌星域,偶遇顧姑娘被……一些瑣事糾纏,順手幫了點小忙,顧姑娘為人仗義,這才邀我來此暫歇。”
他將擊殺多情公子的驚險事件輕描淡寫為“瑣事”,將顧清婉的利用與合作協議說成了“仗義邀請”,可謂避重就輕,模糊焦點。
“在下……未曾成親。”
陳布回答這個問題時,語氣格外“誠懇”。
嗯,二舅楊戩確實至今單身,一心向道,無心婚娶,他說的可是大實話。
“顧姑娘……”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旁邊臉頰微紅、假裝在看遠處風景的顧清婉,語氣認真了幾分,“顧姑娘自然是極好的。修為高深,劍道通明,為人……爽利果決,乃是女中豪傑。”
評價很正面,但用詞保持了足夠的距離感和欣賞而非愛慕。
反正這都是“楊戩”說的,與我陳布何干?
楊戩確實沒成親,我說的可有半分假話?
二舅啊二舅,這些年咱爺倆關係不錯,我給你找個二舅媽回去。
甚麼?
現在我叫楊戩?
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名義上的二舅媽,那也是二舅媽!
即便二舅不知道,那我也可以當她是二舅媽!
咳咳......
被葉陶陶給誤導了!
我為甚麼要找二舅媽?
我甚麼時候說要找二舅媽?
果然啊,男孩子出門在外,還是要保護好自己!
在應付葉陶陶的同時,陳布也分出一縷心神,仔細感知著這片顧家世界。
甫一進入此界,他便感到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象。
與外界混沌虛空的狂暴、無序、危機四伏相比,這裡更像是一個被精心構築、大道法則井然有序的完美世界。
天穹高遠,並非單純的藍色,而是流淌著淡淡的、如同極光般的混沌星輝與劍道符文的交織光影。
大地厚重蒼茫,山川走勢暗合天道,靈脈如龍潛藏,吞吐著精純無比的天地元氣。
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濃郁的鴻蒙靈氣,更有一種無處不在、卻又潤物細無聲的精純劍意,彷彿呼吸之間,都能感受到鋒銳與守護並存的劍道真諦。
更讓陳布暗自心驚的是這個世界的廣袤程度。
他如今雖傷勢未愈,但修為實打實是太一境後期,更初步掌握了鴻蒙真意,神識之強,足以覆蓋尋常大千世界。
然而,此刻他將神念全力鋪展開來,如同無形的潮水向四面八方蔓延,卻依舊未能觸及這個世界的邊界!
感知中,山川無盡,海洋無涯,星空深邃,更有層層疊疊的摺疊空間與隱藏秘境的氣息隱約傳來。
粗略估計,這個顧家世界的規模,起碼比他體內那經過多次強化的鴻蒙星辰珠世界,要大上數十倍不止!
“東華九域……似乎也沒這麼大吧?”
陳布心中對比。
“這就是……半步道真境強者的手段嗎?” 他心中凜然。
顧家老祖的實力,恐怕比他之前預估的還要強橫。
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陳昌。
老爹當年也是半步道真境,開闢的東華九域也不小,但與這方世界相比,還是略遜一籌。
更何況,印象中,老爹在家總是被母親“管教”得服服帖帖,有時候甚至顯得有些“慫”……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一物降一物”?
真愛面前,修為再高也得低頭?
陳布腦海中閃過一些久遠的、溫馨又有些好笑的家庭畫面,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動了一下。
容不得他繼續發散思維,一行人已穿過層層禁制與亭臺樓閣,來到了顧府那氣象恢弘的正門前。
顧府並非尋常意義上的宅院,更像是一座坐落在神山仙脈之上的劍道仙城。
府門高達百丈,以混沌神玉混合星辰精金鑄就,其上浮雕著無數劍道先賢悟道、演武、斬魔的圖案,劍氣隱隱,莊嚴肅穆。
門前有兩尊並非石雕,而是真正擁有靈智、氣息堪比太一境巔峰的劍魄麒麟蹲踞,眸光開合間,劍意逼人。
然而,還沒等他們通報或踏入府門,一陣中氣十足、透著濃濃喜悅與急切的洪亮笑聲,便如同旱地驚雷般,自府內深處滾滾傳來:
“哈哈哈!可是我的好賢婿到了?!快讓為父瞧瞧!”
聲音未落,一道身著玄色繡金劍紋長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儒雅卻此刻眉開眼笑的中年男子身影,已然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大門口。
他目光如電,瞬間就精準地鎖定了人群中最“陌生”也最“突出”的陳布,那雙原本應該威嚴深邃的眼眸,此刻竟綻放出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般的灼熱光芒,上下打量著陳布,越看越是滿意,不住點頭。
“賢婿?好賢婿?”
陳布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切”稱呼砸得一愣,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這眼神,這熱情,這毫不掩飾的“看女婿”的目光……
怎麼莫名讓他想起了岳父敖廣?
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熱情得讓人頭皮發麻!
甚麼情況?我跟你很熟嗎?我們才第一次見面吧?
陳布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將疑惑不解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顧清婉,眼神中分明在問:“顧姑娘,令尊這是……?你們顧家的待客之道,如此……別緻?還是說,這是甚麼新的套路?”
“爸!你……你說甚麼呢!!”
顧清婉顯然也被父親的舉動驚呆了。
她印象中的父親顧玄同,身為顧家當代家主,一向是沉穩持重、風度翩翩、待人接物如春風化雨的謙謙君子形象,何時有過如此……如此“失態”甚至有些“諂媚”的模樣?
她只覺得臉頰瞬間滾燙,羞惱交加,忍不住跺了跺腳,美眸含嗔地瞪著父親。
“哎呀,婉婉,你還害羞甚麼?”
顧玄同卻彷彿沒看到女兒的羞窘,依舊笑呵呵的,甚至帶著幾分“我懂”的表情:“你不是按照你太爺爺他老人家推算出的方位,專門去‘解決’那個糾纏你的多情公子了嗎?”
他湊近兩步,壓低聲音,卻剛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你太爺爺可是說了,他老人家推演天機,算定你今年紅鸞星動,命中有緣人將現。此次出門,看似追殺仇敵,實則是去‘接引’你的真命天子回來!你看,這不就帶回來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陳布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透著一種“自家人”的親暱:
“好!一表人才!氣息沉凝如淵,道基紮實無比,隱約間竟有一絲超然真意流轉……好!太好了!不愧是我顧玄同的好女婿!婉婉的眼光,隨她爹我!”
“爹爹!你……你胡說八道甚麼呀!太爺爺他……他甚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顧清婉又急又氣,臉蛋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太爺爺確實精通推演之術,也暗示過她此行或許另有際遇,但甚麼“紅鸞星動”、“真命天子”……
這分明是父親在胡謅!
至少是添油加醋、誇大其詞!
然而,顧玄同卻不再給女兒辯解的機會,已經熱情地拉著還處於半懵狀態的陳布,不由分說地朝府內走去:
“賢婿一路勞頓,快隨為父進來!酒宴早已備下,咱們邊吃邊聊!哈哈哈!”
陳布身不由己地被拉著走,想要運力掙脫,又覺不妥,畢竟還在人家地盤,而且對方目前看來只有“熱情”並無惡意。
他只能一邊被動前行,一邊努力組織語言:“前輩,顧家主,您……您可能有些誤會。在下楊戩,真的只是路過此地,承蒙顧姑娘關照,暫來府上打擾片刻,並無久留之意,更談不上……那個……我與顧姑娘也只是剛剛相識,我覺得……”
“你覺得甚麼?”
顧玄同腳步不停,回頭瞪了陳布一眼,但那眼神裡沒有絲毫怒意,反而更像是長輩對“不懂事”晚輩的嗔怪:
“你覺得我家小女兒清婉長得不夠好看?配不上你?還是你覺得她性子清冷了些,不夠溫柔體貼?”
不等陳布回答,他又大手一揮,指了指內堂方向,語出驚人:
“無妨!無妨!賢婿啊,你看不上小女兒,為父還有大女兒清和呢!清和性行端莊,溫文爾雅,知書達理,修為也不在她妹妹之下,同樣待字閨中,可是我們顧家有名的淑女!你要不要見見?先坐下,坐下!莫要急著下結論嘛!總有一個合你心意的!”
陳布:“……”
他忍不住用力挑了挑眉毛,向來冷靜自持的心境,此刻也泛起了巨大的波瀾。
是我急著下結論嗎?!
明明是您老人家在搶著下結論吧?!!
怎麼你們顧家的女兒,都這麼“愁嫁”嗎?
看這架勢,簡直像是生怕女兒砸在手裡一樣!
可憑心而論,無論是顧清婉還是那位未曾謀面的顧清和,從顧清婉的樣貌修為氣質來看,其姐想必也差不到哪裡去。
這樣的女子,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天之驕女,追求者恐怕能從顧府排到混沌邊界去,何至於此?
這混亂星海的“混亂”,難道還包括這種……強塞女婿的風俗不成?
你們顧家修的不是煌煌劍道嗎?
怎麼行事風格如此……跳脫?
“爹!您……您再說這些,女兒真的要生氣了!”
顧清婉跟在後面,聽著父親越說越離譜,連大姐都搬出來了,真是又羞又惱,卻又拿這個突然“性情大變”的父親毫無辦法。
她偷偷瞥了一眼陳布(楊戩)那無奈又有些滑稽的表情,心中竟也生出一絲異樣。
平心而論,“楊戩”確實是她見過的男子中,最為出色耀眼的一個。
那份沉穩氣度,那深不可測的實力,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滄桑與故事感……都讓她印象深刻。
可……可也不至於讓父親如此失態吧?
這讓她感覺自己像是被父親急著推銷出去的貨物一般!
而跟在後面的葉陶陶、蘇令儀、林見鹿三女,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隨即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與好奇。
三人交換著眼神,小臉都因激動而微微泛紅。
葉陶陶用手肘輕輕撞了撞蘇令儀,用口型無聲地說:“好戲!大戲!”
蘇令儀掩唇輕笑,眼中滿是玩味。
連一向清冷的林見鹿,嘴角都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她們太瞭解顧伯父了,今日這般模樣,簡直是千古奇觀!
這更加坐實了她們心中的猜測——這個“楊戩”,絕對不簡單!
清婉姐姐和他之間,也絕對有事!
一行人就這麼心思各異地被顧玄同“裹挾”著,來到了顧府專門接待貴賓的“凌雲殿”中。
殿內早已佈置妥當,仙果瓊漿,珍饈美味,琳琅滿目,異香撲鼻。
許多侍者垂手而立,顯然早有準備。
顧玄同熱情地將陳布按在主客位上,自己緊挨著坐下,親自為他斟酒佈菜,熱情得讓陳布渾身不自在。
“賢婿啊,” 顧玄同又開口了,這次語氣變得關切起來,目光仔細在陳布身上掃過,“為父觀你氣息雖浩大磅礴,但內裡隱隱有一絲不協,眉心似有晦暗之氣未散……可是身上帶傷?與人爭鬥所致?”
陳布心中一凜,這顧玄同眼光好毒!
他傷勢確實好了大半,但太虛老祖那一縷道真之力造成的道基暗傷,以及長途逃亡的損耗,豈是那麼容易完全掩蓋的?
沒想到對方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他正斟酌著如何回答,顧玄同卻已大手一揮,豪爽道:“賢婿莫要憂心!既來了我顧家,便是自家人!些許傷勢,何足掛齒!你岳母知曉你要來,早已為你準備好了我顧家療傷聖藥——鴻蒙九心海棠!
此物乃鴻蒙靈根,三個紀元一開花,三個紀元一結果,蘊藏無盡生機與造化道韻,最擅修復道基、祛除異種道力、溫養真靈!待你歇息片刻,酒宴過後、便行煉化!保管你藥到傷除,修為還能更上一層樓!”
鴻蒙九心海棠!
聽到這個名字,連一旁的顧清婉都微微動容。
這可是顧家壓箱底的寶貝之一,等閒不會動用,父親竟然如此輕易就許諾出去?
陳布也是心中一震。
他修行至今,都沒有三個混沌紀元。
這等混沌奇珍的名頭,聽起來就了不得,若真有此物相助,他體內那縷頑固的太虛老祖的道真之力,或許真能加速祛除,傷勢也能徹底痊癒!
可……這“賢婿”的身份,是這麼好認的?
不會有甚麼“陷阱”吧?
顧玄同卻彷彿沒看到陳布眼中的複雜與眾人臉上的驚愕,依舊熱情洋溢,舉杯笑道:
“來來來!賢婿,先滿飲此杯,慶祝你我翁婿……咳咳,慶祝貴客臨門!今日定要一醉方休!婉婉,陶陶,你們也都別愣著,坐下,陪楊公子……哦不,陪賢婿好好喝幾杯!”
殿內,酒香瀰漫,氣氛卻詭異而熱烈。
陳布坐在席間,感受著顧玄同那過分灼熱的“關愛”,承受著顧清婉羞惱又無奈的目光,以及葉陶陶三人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八卦視線,只覺得這趟“顧家之行”,似乎正朝著一個他完全無法預料、也未必能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