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界,夏府正廳。
隨著太易界呂家家主呂恆的到來,廳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先前因姜道一而起的些許浮躁與算計,被一種更深沉、更致命的危機感所取代。
呂恆其人,面容儒雅,氣質溫潤,一襲青衫磊落,言談舉止間令人如沐春風,彷彿一位飽讀詩書的謙謙君子。
他笑著拱手,聲音平和:“元一兄、元極兄、元辰兄,細細算來,已是五個混沌紀元未曾相見,三位兄臺風采依舊,道韻愈發精深,真是令恆一欽佩。”
他姿態放得很低,直接以表字“恆一”自稱,顯得格外親切。
“恆一兄!”
夏家三兄弟也不敢怠慢,紛紛拱手還禮,重新分賓主落座。
面對這位在九大世界同輩中足以排進前十、且以智謀著稱的人物,即便是脾氣最火爆的夏元辰,也收斂了幾分隨意。
侍女重新奉上靈茶,茶香嫋嫋,卻驅不散那份無形的凝重。
“恆一兄此番親臨我夏府,想必也是為了呂夫人失蹤之事?”
夏元一作為家主,率先開口,語氣平穩,試圖掌控話題方向。
呂恆輕輕放下茶盞,目光掃過一旁看似焦急、實則眼神閃爍的姜道一,緩緩搖頭,語氣變得沉凝了幾分:
“不全是。小妹明夷之事固然緊要,但恆一此來,更是有另一件關乎九大世界未來格局的大事,需與三位兄臺商議。”
他此言一出,夏元一三兄弟心中皆是一凜。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
“哦?不知是何等大事,竟勞煩恆一兄親自前來?”夏元一不動聲色地追問。
呂恆臉上那溫和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在方才,我動用家族秘法確認,小妹明夷留在太易界呂家本源之地的真靈印記……已然被徹底抹除,痕跡全無。”
“甚麼?!”
姜道一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臉上那副“悲憤丈夫”的表情幾乎瞬間崩壞,震驚、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絲被他狠狠壓制、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興奮?
他聲音都有些變調:“連……連真靈印記也……這怎麼可能?!”
他這副失態的模樣,落在夏家兄弟眼中,更添了幾分疑雲。
呂恆甚至沒有看姜道一一眼,彷彿他的存在無足輕重,只是繼續對著夏元一沉聲道:
“元一兄應該清楚,要想如此乾淨利落地抹除一位大世界核心弟子、尤其是我呂家嫡女、太一境強者的真靈印記,使其無法在本界復甦,需要何等恐怖的實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至少,也需要是領悟了‘鴻蒙真意’的……太一境巔峰大能,方能做到!而且,必須是對真靈、對因果、對存在概念有著極深理解和掌控的存在!”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眾人:“此事,絕非剛剛晉級太一境的靈兒侄女,所能為之。哪怕她手持歸墟之源,也絕無可能!”
他將水靈兒的嫌疑輕描淡寫地撇清,卻將一柄更沉重的、名為“未知強敵”的利劍,懸在了所有人頭頂。
“據我以鴻蒙大衍之道反覆推算,小妹最後清晰出現並消失的區域,指向了寒璃九域。”
呂恆繼續說道,語氣帶著深思:“然而,若她當真遭遇了那等層次的大能,寒璃九域留下的蹤跡,極可能只是一個精心佈置的煙霧彈,意在混淆視聽。”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種追溯歷史的悠遠:“諸位應當都未曾忘記,那遙遠年代之前,曾在外域崛起的東華、素白、寒璃、光明四位大能吧?他們任意一人,在其巔峰時期,都擁有此等抹殺真靈的手段!”
“這意味著甚麼?”
呂恆的目光如同實質,掃過夏家三兄弟的臉龐:
“意味著在外三十六域那廣袤而混亂的土壤中,極有可能,又有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悄然成長起來了!而且,是憑自身實力踏足太一境巔峰,並領悟了鴻蒙真意的……未來道真種子!”
他深吸一口氣,話語中帶著一種警示與沉重:“當年,因東華等四人之事,我們九大世界付出了何等慘重的代價?諸位應當記憶猶新。如今,風雲再起,多事之秋已至啊!”
最後,他看向夏元一,拱手道:“恆一此來,便是想問問三位兄臺,面對此等潛在威脅,我等該當如何應對?有何高見?”
夏家三兄弟對視一眼,眉頭皆是不由自主地緊鎖起來。
如果呂明夷的真靈印記真的被徹底抹除,那兇手的層次確實遠超他們的預估,絕非水靈兒能夠做到。
這背後隱藏的,是一個足以威脅到九大世界現有格局的恐怖變數!
呂恆將此事的性質,從兩傢俬怨,瞬間拔高到了關乎所有大世界安全的層面!
寒璃九域?
那裡確實被太虛界滲透得如同篩子,若真有這等大能,按理說不該毫無察覺。
那麼,真正的威脅,或許隱藏在更深處,比如……與太易界相鄰、曾出現過東華道人的東華九域?
或者其他未被重點關注的外域角落?
“恆一兄,”夏元一沉吟片刻,開口問道,“此事關係重大,不知是否已稟告乾一老祖?以乾一老祖冠絕九界的鴻蒙大衍之道,想必能推演出更多關鍵資訊吧?”
他口中的乾一老祖,正是太易老祖姜易的呂姓長子,名為呂乾,表字乾一。
其人是將鴻蒙大衍之道修煉到登峰造極之境的存在,堪稱此道第一人,若他出手,真相或許能水落石出。
呂恆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肅穆:“老祖宗確實已在閉關的緊要關頭,不容絲毫打擾。我只得以秘法傳遞了資訊,老祖宗只回了兩個字——”
他目光掃過眾人,緩緩吐出那重若千鈞的兩個字:
“東華!”
“東華?!”夏元一臉上適時的露出“不解”之色,“那位大能……在東華九域?恆一兄,既然已確定方位在東華九域,而東華九域又與太易界相鄰,您親至我太初界,究竟有何指教?”
他這話問得合情合理。
太初界連線外域的通道在素白九域,東華九域是太易界的“後院”,你太易界高手如雲,請出幾位太一境巔峰去查探便是,何須繞遠來我太初界商議?
“有沒有可能……是東華道人……復甦了?”
姜道一在一旁,似乎為了顯示存在感,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提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呂恆這才第一次正眼看了姜道一一下,但那眼神平淡無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漠視,語氣更是斬釘截鐵:
“東華道人乃是我家老祖宗親自出手鎮殺。眾所周知,道真境老祖鎮殺之人,真靈崩滅,大道歸無,絕無復甦之可能!道一賢弟,此等無稽之談,休要再提。”
他一句話便將姜道一的猜測徹底否定,隨即再次看向夏元一,神色鄭重地拱手道:
“恆一此來,正是想與元一兄商議。為防萬一,確保萬無一失,我提議,由我太易界呂家、太虛界姜家,以及貴太初界夏家,三家各自請出兩位太一境巔峰的宿老,組成六人探查隊,共同前往東華九域,進行地毯式搜查!不知元一兄,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夏元一的心中頓時“咯噔”一下,眉頭深深皺起。
他終於明白了呂恆的真正意圖!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陽謀!
靈兒和陳布如今就在東華九域!
而且,陳布的本源世界“鴻蒙星辰世界”就紮根在東華九域的“鴻蒙域”!
世界本源與所在域界存在著深層次的聯絡,即便陳布如今已是太一境,也絕無可能在六位太一境巔峰的聯手探查下,完全隱藏其世界本源的位置!
出動六位太一境巔峰探查東華九域,意味著要將那片廣袤的域界如同犁地般一寸寸地仔細搜尋過去。
陳布的世界本源,根本無所遁形!
呂恆從進門到現在,隻字未提陳布,彷彿完全忘記了姜太虛的指控,忘記了那幾件被奪的鴻蒙靈寶。
但他的所有舉動,最終都精準地指向了陳布!
他利用呂明夷隕落、疑似出現太一境巔峰大能這個驚天事件作為幌子,巧妙地編織了一張無法掙脫的大網。
夏元一腦海中瞬間閃過兩種可能:
其一,若太初界拒絕派出兩位太一境巔峰參與。
那麼,太易界和太虛界將派出四位太一境巔峰前往東華九域。
當他們“順理成章”地“發現”陳布的世界本源後,會怎麼做?
他們完全可以聲稱,在此處發現了那位“疑似掌握了鴻蒙真意的太一境巔峰大能”的蹤跡,並與“他”發生了“激戰”。
在“激戰”中,“不小心”波及並摧毀了陳布的世界本源。
屆時,陳布將真靈潰散,死無對證!
太初界即便明知是陰謀,也拿不出任何證據,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其二,若太初界同意派出兩位太一境巔峰參與。
屆時,在探查到陳布世界本源所在區域時,極有可能會“恰好”出現一位“掌握了鴻蒙真意的太一境巔峰”,與三家派出的六位太一境巔峰爆發“驚天大戰”!
七位太一境巔峰交手,那是何等毀天滅地的場景?
舉手投足間,億萬世界化為飛灰!東華九域都可能被打殘!
在那種級別的混戰中,陳布那尚未成長到巔峰的世界本源,如何能倖免?
太易界和太虛界的四位巔峰,甚至可能“故意”將戰場引向陳布的世界本源,借刀殺人!
進退維谷!左右皆是死局!
呂恆此計,狠辣至極,精準地抓住了陳布最大的軟肋——他那紮根於外域、無法輕易移動的世界本源!
他根本不需要直接對付陳布,只需摧毀他的世界本源根基,便能輕易達成目的。
夏元一心中寒意陡生,看向呂恆那依舊儒雅平和的面容,只覺得此人城府之深、算計之精,遠超想象。
他不僅是要為呂明夷報仇,更是要藉此機會,將陳布這個潛力無限、可能威脅到太易界、太虛界無數小輩的“異數”,徹底扼殺在搖籃之中!
不愧是以智謀聞名九界的呂恆!
僅僅一番看似為公的言論,一個看似合理的提議,便將陳布逼入了十死無生的絕境!
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眾人沉重的呼吸聲,以及那無聲蔓延的、令人窒息的殺機。
夏家三兄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艱難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