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長安，西市。
時近黃昏，市集喧囂漸歇。
一條僻靜的小巷口，兩個錦衣華服的少年，正以一種極其不雅的姿勢，撅著屁股，小心翼翼地將腦袋探進巷子的薄霧之中。
正是李泰和程處默。
他們神情專注，目光死死盯著手中的手機。
螢幕上，一個綠色圖示正在閃爍。
“小郎君，小郎君救命啊！” 李泰壓低了聲音，卻帶著明顯的哭腔，對著手機下方的話筒位置急急說道。
“我阿爺……他不要我了！他要趕我出長安，發配到那千里之外的相州去。”
“嗚……小郎君，你可一定要救我。你幫我辦個那‘身份證’吧，我要去你那裡，我要在仙境長住，求你了！”
說完，他鬆開手指，語音“嗖”地一聲發了出去。
旁邊，程處默也趕緊湊過來，扯著大嗓門補充道：“還有我！小郎君，我也要去！”
“魏王殿下一個人去多孤單，我程處默，給他當護衛，鞍前馬後，絕無二話。你也得幫我辦一個！”
兩人眼巴巴地盯著螢幕，等待著回覆。
不一會兒，蘇寅帶著濃濃無奈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來：
“兩位，不是我不幫，實在是……這事兒太難了。你們這種情況，在現代社會就屬於黑戶，憑空變出個合法身份，幾乎是不可能的。我琢磨好幾天了，頭髮都快揪禿了，也沒想到甚麼穩妥的法子。”
“不行！必須行！” 李泰急了，也顧不得壓低聲音，“我阿爺只給我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內要是辦不成，我就得去相州喝西北風了。小郎君，你神通廣大，一定有辦法的。錢不是問題，要多少金子，多少珠寶，你開口！”
“這不是錢的事兒……” 蘇寅的聲音透著無力感，“你們倆在那邊是親王是國公之子，可在這邊，就是兩個沒有任何生活痕跡、沒有任何記錄、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人。”
“補辦身份證？首先你得有身份證才能補辦。給你們新辦？你們拿甚麼證明‘你是你’？唉……”
就在李泰急得快要真的哭出來時，巷子外，一個熟悉的聲音突兀地響起，近在咫尺：
“我說……你倆這姿勢，不累嗎？”
李泰和程處默嚇得一個激靈，猛地抬頭，只見巷子口那稀薄的霧氣之外，蘇寅正站在他們面前，臉上寫滿了“真是服了你們”的表情。
“還是面對面說吧，” 蘇寅嘆了口氣，“隔著微信喊話，費流量還說不清楚。”
李泰臉一紅，連忙把手機收好，也顧不得姿勢不雅了，急切地道：“小郎君，你來了就好。快幫我想想辦法。我問過……呃，我問過手機了。它給了我幾個法子，你看看哪個能行？”
他重新掏出手機，笨拙地點著螢幕，找到備忘錄，開始一條條念：
“第一，正規補辦。說身份證丟了，去那個……派出所掛失補辦。這個我們肯定不行，我們壓根沒有。” 李泰沮喪地划走。
“第二，申報戶口，解決黑戶問題。這個怎麼樣？” 李泰眼睛亮起一點希望。
蘇寅立刻搖頭，打破他的幻想：“不行。這個需要出生醫學證明、親子鑑定、接生記錄，或者至少能證明你在這裡生活過的材料，比如學籍檔案、工作記錄、居住證明……你們有啥？”
“那……這些材料，能不能……偽造？” 李泰壓低聲音，帶著點僥倖，“錢真的不是問題。要打點哪裡，你只管說！”
蘇寅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想甚麼美事呢我的殿下。偽造這些，意味著要入侵戶籍系統、教育系統、人社系統……可能還有醫院資料庫。”
“這難度，比直接給你造個假身份證高到不知哪裡去了。有那本事，我直接給你印一沓假證不就行了？”
“對呀！” 程處默一拍大腿，“那就直接偽造身份證。這個簡單。”
蘇寅看傻子一樣看著他：“簡單？程大少爺，你知道現在身份證裡面有甚麼嗎？”
“晶片！防偽技術一大堆！街邊小廣告那種，連網咖都上不去，更別說用來辦正經事了。想弄得以假亂真、能透過一般核驗的……呃，那也不是完全沒門路，但風險極高，價格死貴，而且一旦被查出，就是刑事犯罪，直接進去吃牢飯。你們想去仙境體驗鐵窗淚？”
李泰和程處默同時縮了縮脖子。
“那……再看看這個，” 李泰不死心，繼續念，“與有本地戶口的人結婚，滿足條件後可以申請落戶，獲得身份證。小郎君，你……你有姐妹嗎？”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蘇寅。
蘇寅一口回絕：“沒有！獨生子，父母雙全，家庭幸福，暫無婚配打算，別打我家主意。”
李泰哀嘆一聲，嘟囔道：“這個方法，看來只有長樂可以用。長樂若是嫁給你，倒是能拿到身份證……我不行啊。”
蘇寅大為尷尬，臉都有些紅了：“殿下，這玩笑可開不得。再說了，就算真有人願意跟你結這個婚，你怎麼解釋你的來歷？突然從石頭裡蹦出個大活人要結婚？派出所第一個把你逮去盤問。”
“這……” 李泰語塞。
一直沒怎麼動腦子的程處默忽然福至心靈，興奮道：“有了！就說我們是外國人，南蠻人。我聽說有些南蠻人，長得跟我們差不多。我們先弄個外國的身份，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李泰眼睛也是一亮：“對啊！番邦……外國人。小郎君，外國的身份證，是不是比咱們大唐……比你們這邊的好弄？”
蘇寅摸著下巴，沉吟道：“外國的身份證件……確實……呃，在某些情況下，可能透過一些特殊渠道獲得，審查或許沒我們這麼嚴格。有些小國甚至給錢就行。”
“太好了！” 兩人異口同聲，差點歡呼起來。
柳暗花明啊！
先當外國人，再想辦法變成本地人，這不就繞過去了嗎？
然而，蘇寅下一句話，就把他們剛燃起的希望小火苗“噗”地一聲吹滅了：
“但是，” 蘇寅語氣嚴肅，“你們想拿到外國的身份，首先，你們得能出國，能到那個國家去辦理，或者有符合條件的資質讓人家給你辦。就你們兩個，一沒護照二沒簽證，連海關都過不去，怎麼去外國？”
“就算……就算我神通廣大，想辦法在國外給你們搞到了合法的外國身份，” 蘇寅繼續潑冷水，“警察一看，哦，某某國公民。可你們之前的入境記錄呢？你們怎麼解釋如何進入中國的？更可疑了！”
“一旦被深入調查，還是麻煩。而且最關鍵的是——”
蘇寅看著兩張垮下來的臉，一字一句道：“如果你們用外國身份在這裡生活，一旦身份出現問題，或者簽證到期，你們是可能被遣返的。”
“遣返到那個祖國去，你們兩個語言不通、舉目無親、對那裡一無所知，怎麼生存？怕是比在大唐當黑戶還慘。”
李泰和程處默徹底傻眼了，張大嘴巴，像兩隻被霜打過的茄子，蔫頭耷腦地縮在巷子口。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條條大路都像是被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