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兩個是甚麼時候知道的？說說吧。”
李世民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但程咬金和魏徵卻瞬間明白了皇帝所指何事。
程咬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張粗豪的臉上迅速堆起一種“果然如此，我老程就知道瞞不過陛下”的憨厚笑容，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道：
“陛下聖明，果然……嘿嘿，甚麼都瞞不過你。你知道了？”
“不錯，”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瞭然，緩緩道，“我知道你知道了。”
這話聽著有些繞，但在場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那層關於仙境就是後世的薄紗，在這間御書房裡，在皇帝這句近乎攤牌的話語中，被徹底扯了下來。
君臣之間，心照不宣。
程咬金見皇帝挑明，也不再藏著掖著。
他本就覺得這秘密憋得慌，此刻反倒有種鬆口氣的感覺。
他大著嗓門，用那種家長裡短的語氣道：“嗨！還不是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小子。也不知怎的，就讓他曉得了那是後世之事。”
“這混賬東西，知道了這麼大的事，竟然還敢瞞著他老子我，被我結結實實揍了一頓，這才一五一十吐露乾淨。”
“嘿嘿，陛下，你說，這事能怪臣嗎？都是那小子膽大包天。”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去瞧李世民的臉色，見皇帝雖然面色沉肅，但似乎並無震怒之意，心下稍安，更覺得自己這坦白從寬外加揍子明志的路子走對了。
一旁的魏徵，在李世民開口時，眼皮就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此刻見程咬金已然招供，他也不再沉默，上前半步，躬身一禮：
“回稟陛下，臣……亦是從小女處，偶然得知此秘辛。”
他略一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語氣坦蕩。
“臣與盧國公一般，知曉此事後，深感茲事體大，關乎國運，非同小可。故與家人嚴令，務必謹守秘密，絕不可對外洩露半分。至今，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除臣與小女霜簡外，絕無他人知曉。”
“陛下，我也一樣！” 魏徵話音剛落，程咬金馬上拍著胸脯搶著說道。
李世民聽著程咬金和魏徵那“一個憨直表忠心，一個深刻析心跡”的坦白，胸中的怒火倒是消散了不少，轉而化作一種深深的無奈和一絲疲憊。
是啊，這秘密的源頭，說到底還是來自自己那對不省心的兒女，青雀鼓搗明白了手機，麗質更是親眼看到了自己的公主墳。
程處默和魏家小娘子，不過是機緣巧合，恰好在一旁，被捲了進來。
要追究責任，難道還能真去嚴懲程咬金和魏徵教子不嚴不成？
他們能嚴守秘密至今，已屬難得。
畢竟，面對窺見未來這等驚天誘惑，有幾人能把持得住？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帝王的威嚴。
“罷了。你們既已知曉，也非主動窺探，更未曾洩露，朕……不再追究。只要你們能一如既往，嚴守此秘，絕不對外透露半字，更不得以此干涉朝政，妄測天機，朕便不為難你們。”
“謝陛下隆恩！” 程咬金和魏徵同時躬身行禮，心中都是一鬆。，更需慎之又慎。
敲打完程、魏二人，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實質光束，唰地一下，釘在了自始至終跪在地上、沉默得像塊石頭一樣的長孫無忌身上。
剛才對程、魏二人還算緩和的語氣，瞬間降至冰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和深深的失望：
“長孫無忌，你看看人家！”
長孫無忌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緩緩抬起頭，臉色有些灰敗，但依舊努力保持著鎮定，看向程咬金和魏徵。
程咬金和魏徵被皇帝這麼一點名，都有些愕然，不明所以地看著長孫無忌，又看看皇帝。
李世民的聲音在御書房內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敲在長孫無忌的心上：
“你看看，人家程知節，兒子知道了秘密，他能壓得住，能守得住。魏玄成，女兒知道了，他能管得好，能不外傳。”
“朕三令五申，千叮萬囑，讓你務必嚴守此秘，不得深究，不得妄動。你可倒好！”
他猛地一拍御案，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嚇得程咬金脖子一縮。魏徵的眉頭也微微蹙起。
“你不僅自己心癢難耐，蠢蠢欲動，” 李世民的語氣越發嚴厲，帶著痛心疾首的意味，“你竟然還敢慫恿、蠱惑承乾，讓他去探查那仙機的秘密。”
“長孫無忌，你好大的膽子！”
“承乾是甚麼性子，你這個做舅父的難道不清楚？他心高氣傲，敏感多思，驟然得知那等……那等驚天之秘，他如何承受得住！”
“你看看他現在成了甚麼樣子。瘋瘋癲癲，口出狂言，哪裡還有半分儲君的體統。這全是拜你所賜！”
程咬金和魏徵直到此刻，才恍然明白昨夜東宮那場風波的根源竟在此處，
長孫無忌被李世民劈頭蓋臉一頓怒斥，既是羞愧，又是惶恐，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委屈和憋悶。
他“撲通”一聲，以頭搶地，額頭重重磕在光潔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帶著哭腔和懊悔：
“陛下！臣有罪！臣萬死！臣……臣一時糊塗，被那後世之秘迷了心竅，又見太子殿下對此亦有關切，便……便生了妄念，想與太子一同探究……臣萬萬沒想到，殿下他……他竟會受如此大的刺激。”
“臣有負陛下重託，有負皇后信任，更愧對太子殿下。臣罪該萬死！請陛下重重治罪！”
他這話認罪認得極快，態度也極為誠懇。
然而，他心中卻是翻江倒海，委屈得幾乎要吶喊出來。
陛下，你拿程咬金和魏徵來比，這……這如何能比啊。
他們知道了仙境就是後世的秘密，也知道了大唐未來的走向啊。
可我呢？我長孫無忌呢！
你只告訴我那是後世，我知道了從後世可以瞭解大唐未來，這就像是聞到了絕世佳餚的香氣，卻被告知不準吃，不準看，這……這讓人如何忍得住？
我若早知道它能問出那些要命的東西，我……我或許……唉！
長孫無忌心中念頭急轉，委屈、懊悔、後怕、以及對程、魏二人知情的微妙嫉妒交織在一起，但表面上，他只能將頭埋得更低，用最誠懇的語氣認罪悔過。
御書房內，只剩下長孫無忌壓抑的請罪聲和李世民沉重的呼吸聲。程咬金和魏徵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兩尊泥塑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