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質正為李泰的“不知悔改”而氣惱,聞言猛地一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情急之下說漏了嘴。
她原本打定主意要隱瞞自己知曉仙境就是後世秘密的。這下完了!
小姑娘的俏臉瞬間變得煞白,方才那點興師問罪的氣勢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看看父皇鐵青的臉色,又看看母后擔憂的眼神,再看看跪在地上、此刻也抬起頭、用驚愕目光看著她的四兄李泰,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闖禍了。
但李麗質畢竟從小聰慧,又深得父母寵愛,反應極快。
她立刻變了臉色,方才的氣惱和指責瞬間收斂,換上了一種混合著委屈、後怕和無辜的乖巧表情,甚至帶上了點撒嬌的意味,小步挪到李世民和長孫皇后面前,低著頭,絞著手指,聲音也軟了下來:
“阿爺,阿孃……我……我……”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難以啟齒,又像是被嚇到了,“我也是……偶然才知道的嘛……”
“偶然?” 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壓迫感十足,“說說看,你是怎麼個偶然法?又是何時知道的?知道多少?”
長孫皇后也擔憂地看著女兒,她沒想到,一向乖巧貼心的麗質,竟然也早就知曉了這個驚天秘密,還一直瞞著他們。
李麗質知道瞞不過去了,她抬起小臉,眼圈微微泛紅,長長的睫毛上似乎沾上了些溼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委屈,小聲道:
“就是……就是上次,在仙境裡的時候……”
“我……我聽說那裡有個很有趣的地方,叫公主墳,是一個很大的園子,裡面很漂亮,有好多好玩的……我就好奇,想去看看到底是甚麼樣子的公主,能有那麼大的墳,還修成了園子讓人遊玩……”
她頓了頓,偷偷抬眼覷了一下父母的臉色,見他們神情專注,便繼續用那種帶著後怕和難過的語氣說道:
“然後……然後我就去了……到了那裡,我才知道……才知道……”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彷彿回憶起了甚麼極其可怕或傷心的事情,“那個公主墳……埋的公主……她、她的封號是長樂……”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用氣聲說出來的,帶著無盡的委屈和一絲驚恐。
“甚麼?!” 長孫皇后失聲驚呼,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猛地將女兒摟進懷裡,心疼得無以復加。
去看自己的墳!
這對於一個金枝玉葉、正當韶華的小公主來說,是多麼殘忍、多麼恐怖的事情。
難怪麗質那段時間偶爾會有些神思不寧,問她也不說,原來……原來是知道了這麼可怕的事情。
李世民也是身軀一震,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和震驚。
他沒想到,女兒竟然是以這種方式,如此直觀、如此殘酷地知曉了後世與自身的聯絡。
去參觀自己的陵寢……這簡直……
李泰也聽得呆住了,跪在地上都忘了膝蓋的痠痛。
這衝擊力……難怪她一直瞞著不說。
李麗質感受到母后溫暖的懷抱和微微的顫抖,心裡悄悄鬆了口氣,知道這關多半是過了。
她將小臉埋在母親懷裡,肩膀微微聳動,彷彿在無聲啜泣,實則是在掩飾眼中一閃而過的狡黠和慶幸。
“等一會兒,上次你是和魏徵的女兒一起去的仙境吧,那……”
李麗質馬上乖巧地回答:“是的,霜簡也知道此事了。”
“難怪魏徵這鄉野村夫跟變了個人似的,原來這老小子也知道了。”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沉聲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你們要繼續嚴守後世的秘密,承乾的事我自會處理。”
“是,兒謹遵阿爺旨意。” 兩人連忙應道。
……
次日,天光微亮,宮門初開。
程咬金穿著一身還算齊整的朝服,邁著他那標誌性的虎步,嘴裡嘟嘟囔囔地往兩儀殿方向走。
陛下突然宣召,還是這麼一大早,連個早膳都不讓人安生吃完,也不知是為了哪般。
他正琢磨著是不是自家那混小子程處默又惹了甚麼禍事,眼角餘光就瞥見另一個熟悉的身影也從側道轉了過來。
來人清瘦矍鑠,脊背挺得筆直,一張方正的臉上沒甚麼表情,正是諫議大夫魏徵。
“喲,玄成公!” 程咬金眼睛一亮,大嗓門就招呼上了,三步並作兩步湊過去,壓低了些聲音,擠眉弄眼地問,“陛下也宣你去了?”
魏徵停下腳步,對著程咬金拱了拱手,禮節一絲不苟,聲音平穩無波:“正是。盧國公。”
“可知陛下急召我等,所為何事啊?” 程咬金繼續打探,一雙牛眼瞪得溜圓,試圖從魏徵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上看出點端倪。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昨晚東宮鬧出那麼大動靜,太子“突發癔症”,陛下連夜處置,今早又緊急召見他和魏徵……
他當然知道太子的癔症是甚麼,但這魏徵也被宣召來,這下可以肯定了,這老小子也知道了。
魏徵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看了一眼程咬金那看似粗豪、實則精光閃爍的眼睛,淡淡答道:“聖心難測,魏徵如何得知?盧國公訊息靈通,莫非有所耳聞?”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還把皮球踢了回來。
程咬金嘿嘿一笑,也不在意,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
“玄成公何必跟我老程打馬虎眼?聽說昨晚東宮不太平,太子殿下……咳咳,出了點狀況。趙國公似乎也在場,後來被送回府了。今兒個陛下就把咱倆叫來,還把你也叫上了……”
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我老程是個粗人,但也覺著,這事兒吧,它不一般。”
魏徵沒有接話,只是目光深邃地看了程咬金一眼。
他自然也聽說了昨夜東宮的騷動,風聲雖被嚴密封鎖,但總有些隻言片語透出來,心中早已有了諸多猜測。
此刻見程咬金也被宣召,而且對方似乎話裡有話,他心中的疑雲更重,但同時也彷彿撥開了一絲迷霧。
兩人不再多言,各懷心思,一前一後朝著李世民的御書房走去。
清晨的宮道寂靜,只有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輕微聲響,更襯得氣氛有些凝肅。
來到御書房外,經內侍通傳後,兩人整理衣冠,邁步而入。
書房內光線明亮,李世民早已端坐在御案之後,臉色沉肅,看不出喜怒。
然而,讓程咬金和魏徵都微微一愣的是,御案下方不遠處,赫然跪著一人,紫袍玉帶,正是趙國公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背對著門口,跪得筆直,但那份沉默的姿態,在此時此地,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意味。
程咬金和魏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更深沉的疑惑。
兩人不敢怠慢,連忙上前,撩袍跪倒,恭恭敬敬地行禮:“臣程知節、魏徵,參見陛下。”
“平身吧。” 李世民的聲音從御案後傳來,聽不出甚麼情緒,但書房內的空氣卻彷彿凝滯了一般,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