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甘露殿內燈火通明，卻氣氛凝重。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宮人，只留下最心腹的內侍守在殿外。
長孫皇后坐在李世民下首，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慮，目光不時擔憂地望向內室方向。
李泰和李麗質分坐兩側，一個垂著頭，眼神閃爍不定，不知在想甚麼。另一個則絞著手指，臉上滿是不安。
不多時，內殿門被輕輕推開，兩名內侍小心地護送著李承乾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常服，頭髮也重新梳理過，但臉色依舊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眼神時而渙散，時而凝聚，裡面充滿了血絲、頹喪，以及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癲狂餘燼。
他被安置在一張帝后面前的坐榻上，整個人看起來失魂落魄，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提不起興趣，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
李世民看著長子這副模樣，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惱怒，但更多的是沉重。
他知道，必須解開這個心結，否則李承乾就真的毀了。
“承乾，” 李世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不怒自威，卻又帶著一絲緩和，“抬起頭來，看著我。”
李承乾身體一顫，緩緩抬起頭，目光躲閃著，不敢與父親對視，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化作一聲輕微的哽咽。
“你昨日所言，我都聽到了。” 李世民開門見山，語氣平穩，卻字字清晰，“你從青雀那裡得來的手機中，看到了一些……關於你，關於青雀，關於雉奴，乃至關於我的事情，是嗎？”
李承乾猛地一震，豁然抬頭，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你以為那是天機？是命運？是無可更改的預言？” 李世民繼續問道，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李承乾的眼睛。
李承乾茫然地點頭，又搖頭，表情痛苦。
他確實以為是無法抗拒的命運，是上天對他最大的嘲弄。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今日告訴你，你看到的，並非天機預言。因為那仙境，並非神仙居所，而是……一千年後的大唐，是後世。”
“甚麼？！” 李承乾猛地瞪大眼睛，臉上的悲慼瞬間被極致的震驚所取代，整個人都僵住了，連眼淚都忘了流。
他呆呆地看著父親，又看看母親，再看看同樣知情、此刻神色各異的李泰和李麗質，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最不可思議的話語。
一千年後？後世？
那……那些關於自己被廢、李治繼位的事情……
“沒錯，” 長孫皇后適時開口，聲音溫柔卻帶著肯定，“承乾，你看到的，是後世之人記載的，我們大唐……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是歷史。”
歷史？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這個認知如同第二記重錘，狠狠砸在李承乾的心上。
如果說之前他以為那是未來命運的預告，雖然絕望，但或許還有一絲天意難測的縹緲希望。
可現在，父親告訴他，那是歷史，是板上釘釘、已經存在於後世記載中的事實。
這豈不是意味著，他的悲劇，李泰的失意，李治的登基，都已經是確定會發生的事情了？
這……這比天機所測的命運更令人絕望。
因為他連反抗命運的可能性似乎都被剝奪了，你如何改變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李承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癱軟下去。
一種更深的、徹骨的寒冷，攫住了他。
“阿兄！” 一直緊張關注著他的李麗質忍不住喊了一聲，她看到兄長眼中的死灰，心中大急，也顧不得許多，急切地開口道。
“阿兄，你別這樣想。那是在仙境，是在一千年後，是歷史沒錯。可是，在我們這裡，在我們現在，那些事情都還沒有發生啊！”
她清脆的聲音在殿內迴盪。
“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了。我們現在都知道了，知道了可能會發生甚麼不好的事，那我們就可以想辦法去避免它啊。就像……就像走路知道了前面有個坑，我們繞開不就行了嗎？”
李承乾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泛起一絲微弱的漣漪。
他緩緩轉向妹妹，嘴唇哆嗦著：“避免……能避免嗎？那是……歷史……”
“當然可以！” 這次開口的是李世民，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帝王的自信和一種強大的說服力，“麗質說得對。知曉歷史，不是為了認命，而是為了警醒，為了改變。”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承乾，舉例道：“你阿翁，在那仙境的歷史記載中，他應該……就在今年，便已龍馭上賓了。”
李承乾猛地一震，看向了李世民。
李淵的身體近年確實不大好，但……
李世民頓了頓，給予他消化這個資訊的時間，然後繼續說道：
“可是現在呢？你阿翁在仙境中，得到了後世神妙的醫術診治，身體已然大好。太醫署的人都說，只要好生將養，再活個十年八年，絕非難事。承乾，你告訴我，這歷史，是不是已經改變了？”
李承乾的瞳孔猛地收縮，死灰般的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是啊！按照歷史，阿翁今年就該……
可現在，阿翁活得好好的，甚至更精神了。
這就是改變，活生生的、發生在他眼前的改變！
“所以，” 李世民趁熱打鐵，語氣更加沉穩有力，“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那些事是後世的前事，卻是我們大唐的後事，承乾，你明白了嗎？”
李承乾重重地點頭，眼中的頹喪和瘋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燃起的熾熱希望。
他明白了，歷史並非不可更改。
知道了，就能避開！
他之前的絕望，是多麼可笑。
他差點就被那冰冷的歷史記載擊垮了。
看到兒子眼中重新亮起的光，李世民和長孫皇后都暗暗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