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的書房內，薰香嫋嫋，卻驅不散一絲暗湧的緊繃。
李泰坐在書案後，臉上慣常的溫和笑容有些勉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方硯臺的邊緣，聽著對面長孫無忌娓娓道來。
“……便是如此，” 長孫無忌嘆了口氣，神色懇切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憂慮。
“前次衝兒莽撞，幸得魏王殿下與那位仙境小郎君寬宥，以手機占卜之術，略解其惑，老夫一直感念於心。近來，府中又有些……煩難之事，老夫心中不安，便也起了請教仙機之念。奈何……”
他話鋒一轉，面露難色：“奈何陛下近來對仙境入口管束日嚴，若無緊要之事或陛下特旨，實難再入。老夫思來想去，忽然想起，衝兒當日算命所用之手機，殿下手中也有。”
“不知……殿下可否行個方便，將那手機借與老夫一日？老夫絕無他意，只是想問上一二疑惑，求個心安。事後必有重謝。”
藉手機？
李泰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間冰涼。
長孫無忌他怎麼知道的？
他怎麼知道手機能用來“算命”？
哦，是了，小郎君用手機忽悠過長孫衝那蠢小子。
李泰腦中飛速旋轉，瞬間理清了來龍去脈。
長孫無忌不知從何渠道得知自己也有手機，這才找上門來。
他藉手機，真的只是為了算命？
李泰一萬個不信。
這老狐狸，必然是嗅到了甚麼，想親自驗證，甚至想窺探手機中更深的秘密。
比如，仙境即是後世，以及那上面可能記載的，關於未來的種種。
不借！李泰幾乎要脫口而出。
這手機是他最大的秘密，裡面的AI知道的太多了，萬一長孫無忌問出甚麼不該問的，比如關於皇位傳承，關於朝局走向，關於他自己的結局……後果不堪設想。
陛下會立刻收回所有手機，嚴查所有知情者，他李泰首當其衝。
可是，怎麼拒絕？
直接說不借？理由呢？
長孫無忌是他舅父，借個新奇玩意兒玩一天，這個要求看似並不過分。
若斷然拒絕，反而顯得心裡有鬼，更會激起長孫無忌的疑心和探究。
電光石火間，李泰心念急轉，臉上卻迅速調整好了表情，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為難：
“舅父想借手機？這……實不相瞞，那手機雖是仙境之物，但在我大唐，因缺少那所謂的網路，絕大多數神通都已失效，與一塊精巧些的琉璃板無異。恐怕……難以滿足舅父占卜問卦之需啊。”
長孫無忌卻像是早已料到他會這麼說，撫須道：“殿下有所不知，衝兒當日便是在西市巷子裡用手機算命的。我知道殿下和程家小子近日經常去那西子巷子口，把頭探入巷子裡，想必那樣就有網路了吧。”
看到李泰有點尷尬的樣子，長孫無忌又道：“舅父所求不多，只問一兩事，了卻心事即可。還望殿下成全。”
他姿態放得很低，語氣卻不容拒絕，目光平和地注視著李泰，彷彿只是長輩在向晚輩討要一件小玩意兒。
李泰放在案下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他知道，長孫無忌這是鐵了心要借，再推脫下去，反而顯得更加可疑。
他飛快地權衡利弊：硬擋，擋不住，反而暴露。不如……順勢而為，但要做足手腳。
這已是唯一可行之法！至少，能暫時糊弄過去，打消他的疑心，或者讓他知難而退。
想到這裡，李泰彷彿下定了決心，臉上露出一絲妥協的無奈笑容，嘆了口氣：
“唉，既然舅父要借，泰又豈敢吝惜一玩物？只是此物嬌貴，需小心使用。且正如泰方才所言，能否連通網路，泰實在不敢保證。若讓舅父空跑一趟，還望勿怪。”
“無妨無妨，一試即可，成與不成，老夫皆感念殿下之情。” 長孫無忌見李泰鬆口，眼中精光一閃，連忙拱手。
“那……舅父稍候。” 李泰起身，轉入內室。
他迅速取出那部手機，鄭重其事地交給長孫無忌，並詳細教導了他如何點亮螢幕，如何找到那個“能對話的小人圖示”，也就是AI應用，如何問問題等。
長孫無忌仔細記下，接過那冰涼而精緻的小方塊，心中波瀾起伏，面上卻不動聲色，再三道謝後，告辭離去。
望著長孫無忌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李泰一直強撐的笑容瞬間垮掉，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
他立刻喚來心腹，低聲吩咐：“去，盯著西市巷口，小心些，看趙國公何時去，何時離開，有何異狀，速來報我！”
傍晚時分，西市巷口。
長孫無忌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站在那氤氳的霧氣邊緣。
他按照李泰所教，先謹慎地將頭探入那冰涼溼潤的霧氣中，確認除了感官上的些許異常，並無其他不適，然後才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部手機。
螢幕亮起，幽光照亮了他有些緊繃的臉。
他笨拙但堅定地操作著，找到了那個“能對話的小人圖示”點了進去。一個簡潔的介面出現，下方有一個閃動的游標。
他略一思索，問出了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已久，也最為緊要的問題：
“長孫無忌後來命運如何？”
沒有想象中的玄妙反應，螢幕上，只有一個黯淡的、不斷旋轉的小圓圈，然後，彈出了一行他看不懂但莫名覺得不妙的小字：
“網路連線失敗，請檢查網路設定後重試。”
長孫無忌眉頭一皺，耐著性子，又換了幾種問法：
“請問長孫無忌此人後來如何？”
“請問大唐皇帝李世民駕崩後，何人繼承了皇位?”
“請問大唐的國祚如何?”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那個旋轉的小圈，然後是“網路連線失敗，請檢查網路設定後重試。”
一次，兩次，三次…… 長孫無忌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不信邪，又將頭更探進去一些，幾乎大半個肩膀都進入了霧氣範圍，手臂伸直，將手機舉到霧氣最濃郁的地方，重複操作。
依舊失敗。
夜色漸濃，巷口的霧氣似乎更重了，帶著沁骨的涼意。
長孫無忌終於停止了嘗試，他將頭從霧氣中收回，髮髻和鬍鬚上都沾染了細密的水珠。
他盯著手中那塊依舊亮著屏、卻只顯示著失敗提示的黑色琉璃板，眼神明滅不定。
李泰的話似乎應驗了，沒有網路，這就是塊廢鐵。
但……真的只是沒有網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