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最初的震驚、恐懼、茫然,如同退潮般緩緩退去,李泰的思緒,從自身和兄弟那不堪的未來中抽離,開始以一種更冷靜的目光,審視這整個事件。
這就是阿爺阿孃要隱瞞的秘密,他們就是在陪阿翁來這裡看病的時候,發現了這裡是大唐後世的真相。
但……小郎君呢?
李泰的腦海中迅速閃過與蘇寅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小郎君面對他們這些古代人時的鎮定自若,若無其事地向他們兜售各種新奇之物,他真不知道他們是古人嗎?
這不可能。
蘇寅絕非不知情者,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知道他們來自大唐,知道這裡是千年之後。
“處默,” 李泰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打斷了程處默對著手機螢幕,試圖從AI那裡再問點關於他自己“NPC”生涯詳情的舉動。
“嗯?泰哥兒,又咋了?” 程處默抬起頭,臉上還帶著點對“NPC”稱號的不忿。
李泰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著他:“你仔細回想,自我們結識蘇小郎君以來,他可曾對我們來自大唐,表現出絲毫真正的驚訝?”
程處默一愣,撓了撓頭:“驚訝?好像……沒有吧?”
“沒錯,” 李泰打斷他,語氣肯定,“他就是知道,知道我們是古人。他給我們紙幣,教我們用手機,帶我們見識此間種種,卻沒有有一星半點解釋過,這裡大唐的後世。”
程處默順著李泰的思路一想,眼睛也慢慢瞪圓了:“對啊!他從來沒說過。他、他早就知道我們是一千年以前的人。”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程處默的火氣“噌”地又上來了,比剛才得知自己可能是“NPC”時更甚:
“好哇!這小郎君。看著一臉老實相,原來心眼這麼多。他早就知道咱們是誰,知道這是哪兒,卻一直憋著不說,看著咱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鬧笑話。虧我還把他當兄弟,對他推心置腹!他、他這不是耍著咱們玩嗎!”
他氣得原地轉了一圈,拳頭捏得咯咯響,彷彿蘇寅就在眼前。
李泰的眼神也越來越冷。
“不行!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程處默怒道,“我得找他問清楚,他必須給個說法!” 說著,他就要掏出手機打電話。
“慢著!” 李泰再次制止了他,這次語氣更加堅決。
“此地非講話之所。電話裡說不清楚。我們回去等他。此事,必須當面問個明白,水落石出。”
程處默喘著粗氣,但見李泰神色凝重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絕非電話裡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他強壓下立刻打電話質問的衝動,重重“嗯”了一聲。
“好!回去等他!看他這次還能怎麼裝。”
兩人不再多言,默默離開了大明宮遺址,離開了這片承載著他們王朝輝煌與沒落記憶的廢墟。
回程的計程車上,氣氛壓抑得可怕。
程處默不時咬牙切齒,李泰則面沉如水,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屬於千年後的繁華街景,眼神深處是翻湧的思緒和冰冷的審視。
回到那間出租屋,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
程處默像困獸一樣在屋裡踱步,李泰則坐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腦海中反覆推演著稍後與蘇寅對峙的可能情景,以及蘇寅種種行為背後可能隱藏的意圖。
終於,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蘇寅拎著幾個裝著蔬菜和零食的塑膠袋,哼著不成調的歌,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又有點憊懶的笑容,走了進來。
“喲,回來啦?今天去哪玩了……” 他話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屋內的氣氛明顯不對。
李泰端坐在沙發上,脊背挺直,目光如電,直直地射向他,那目光裡沒有往日的平和或好奇,只有冰冷的審視和壓抑的怒火。
程處默更是像一頭髮怒的公牛,雙手叉腰,堵在門口附近,銅鈴大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彷彿要把他生吞活剝。
蘇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看這架勢,這兩位爺怕是受了大刺激,而且……這火氣,似乎是衝著自己來的?
“呃……你們……這是怎麼了?” 蘇寅放下手裡的東西,有些摸不著頭腦,試探著問道,“逛累了?還是……遇上甚麼事了?”
“怎麼了?!” 程處默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前,幾乎要貼到蘇寅臉上,嗓門震得天花板都要掉灰。
“小郎君!虧我程處默拿你當兄弟。這麼大的事,你竟然一直瞞著我們。你說!你到底安的甚麼心?”
蘇寅被他噴了一臉唾沫星子,下意識後退半步,更加茫然了:“我……我瞞你們甚麼了?處默,你把話說清楚,甚麼天大的事?”
“好了,處默。” 李泰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壓力,讓程處默暫時收聲,但依舊氣鼓鼓地瞪著蘇寅。
李泰緩緩站起身,走到蘇寅面前,目光平靜,卻彷彿能穿透人心。他盯著蘇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小郎君,事到如今,何必再裝。我們已經知曉了。此地,並非甚麼仙境。”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那幾個重若千鈞的字:
“此處,乃是大唐後世,是一千一百年之後。”
蘇寅臉上的驚訝、茫然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甚至……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他並沒有被拆穿的驚慌失措,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個包袱,肩膀都鬆了鬆,長長地、輕輕地“哦”了一聲。
“這個啊……” 蘇寅撓了撓頭,語氣甚至帶著點輕鬆,“我就知道,你們遲早會知道的。”
他這反應,完全出乎李泰和程處默的預料。
他們以為會看到蘇寅的慌亂、解釋、或者愧疚,卻沒想到對方如此坦然,甚至有點“你們終於發現了”的意味。
“你……你就這反應?!” 程處默更氣了,“你瞞著我們這麼大事,難道就不想說些甚麼嗎?不該道個歉,解釋解釋?”
李泰也沉聲道:“小郎君,你既然早已知曉我等來歷,也知曉此地真相,為何一直隱瞞?看著我等如同無頭蒼蠅般亂撞,很有趣麼?”
蘇寅看著兩人,一個怒髮衝冠,一個面沉如水,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把手一攤,表情很是無辜:
“那我還能怎麼樣?處默,你仔細想想,你第一次來我攤位上吃麵的時候,如果直接跟你說:‘程處默,你穿越了,這裡不是你那兒了,是一千多年後的未來世界,大唐早就亡了。’”
他模仿著當初的場景和語氣,然後看著程處默,反問道:
“你信嗎?”
“我……” 程處默一噎,下意識地就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他回想起自己剛見到蘇寅那神奇的攤位時的懵逼狀態,如果當時蘇寅真的那麼說……他會信嗎?
恐怕只會覺得蘇寅是個瘋子,或者自己還在做夢沒醒。
憋了半天,程處默臉漲得通紅,才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我……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