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內,長孫皇后正核對宮中的賬目,卻見小女兒兕子咚咚咚地跑進來,一頭扎進她懷裡,小嘴一癟,委委屈屈地告狀:
“阿孃!阿爺和阿兄還在看電視,說話說個沒完,兕子肚子都餓扁了。”
皇后聞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牽起兕子的手:“走,帶阿孃去看看。”
母女二人來到晉陽公主的寢殿外,並未讓內侍通報。
長孫皇后輕輕推開殿門,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怔,腳步不由得停在了門檻處。
只見李世民與李承乾父子二人,並未像往常那般一個正襟危坐、一個謹小慎微地奏對,而是並肩站在那臺發光的電視前。
李世民一手負後,一手偶爾指向螢幕,側頭對李承乾說著甚麼。
李承乾則微微前傾著身子,臉上不見平日的拘謹,眼神發亮,正指著螢幕,向父親急切地解釋著。
兩人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平等的探討熱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熱烈而融洽的氣氛。
長孫皇后靜靜地望著這一幕,心中瞬間百感交集,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酸楚。
有多少年……未曾見過他們父子二人如此……如此親近無間地相處了?
記憶中,承乾幼時,陛下也曾這般將他抱在膝頭,手把手教他認字讀書。
可隨著承乾年歲漸長,被立為太子,君臣之分日益蓋過了父子之情。
陛下對承乾要求日益嚴苛,承乾在陛下面前也愈發恭謹沉默,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畏懼與疏離。
像此刻這般,父子二人因同一件事物而產生共鳴,如同尋常人家的師徒、父子般熱烈討論的情景,簡直是久違了。
這電視雖曾惹出禍事,但若能換來眼前這般難得的父子融洽,或許……也並非全然是壞事。
她心中一時感慨萬千,竟不忍心出聲打破這片刻的溫馨。
作為母親和妻子,她最願見的,莫過於夫君康健,父子和睦。
眼前此景,正是她夢寐以求的啊。
然而,殿內漸暗的光線和手邊兕子輕輕搖晃她手臂、暗示肚子餓的小動作,將她從感慨中拉回現實。
她終究是六宮之主,需持大體。
皇后無奈地暗自嘆息一聲,只得輕咳一下,柔聲開口:“二郎。”
李世民正聽到關鍵處,聞聲回頭,見是皇后,臉上還帶著未褪的興致:“哦?觀音婢,你怎麼來了?”
長孫皇后走上前,目光嗔怪地掃過父子二人,最終落在李世民臉上,語氣帶著幾分心疼與無奈:
“我不來能行嗎?二郎,你看看這天色。你與承乾這是看甚麼仙家電視,如此入迷,連晚膳時辰都忘了?竟連兕子都撇在一旁不管不顧了。這小丫頭肚子餓得咕咕叫,委屈巴巴地跑到我那兒去告狀了呢!”
“哎呀!”李承乾經這一提醒,才猛地想起早被他拋之腦後的妹妹,臉上頓時露出愧疚之色,慌忙看向兕子。
兕子立刻配合地做出更委屈的表情。
皇后又看向那兀自發光的電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二郎,這電視……是非得此刻看完不可麼?再要緊的學問,也得先顧著龍體,填飽肚子才是。能否先暫停片刻,移步立政殿,用了晚膳再說?”
李世民聞言,恍然大笑,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哈哈,對對對!皇后所言極是。是我的不是,看得入了迷,竟忘了時辰。”
“承乾,收起來吧,這管理學確實精妙,值得細細品味,然則飯總要一口一口吃。走走走,兕子,是阿爺不好,餓著我們的小公主了,這就用膳去。”
他語氣輕鬆,顯然心情極佳,率先朝殿外走去。
李承乾連忙應是,小心地收起隨身碟,關閉電視。
長孫皇后看著父子二人的反應,尤其是丈夫臉上那難得一見的、如同發現了新奇玩具般的愉悅神情,心中最後一點擔憂也化作了莞爾。
她牽起兕子的手,柔聲道:“好了,兕子,阿爺和阿兄知錯了,我們這就去用膳。”
一家人在漸濃的暮色中,向著立政殿走去。
方才殿中那熱烈探討的氣氛,此刻已被溫馨的家常煙火氣所取代。
立政殿偏殿內,燈火通明。
晚膳擺上,菜餚豐盛精緻,卻難得地透著家常氣息。
李世民、長孫皇后、李承乾與晉陽公主兕子圍坐一桌。
兕子早就餓了,見到愛吃的菜,小口小口吃得香甜。李承乾也終於從之前的緊張情緒中徹底放鬆下來,默默吃著飯。
李世民心情顯然極好,嚐了幾口菜,放下銀箸,看向李承乾,眼中帶著笑意,語氣是少有的溫和與好奇:
“承乾,今日這管理術的節目,我瞧著甚好。只是有一事不明,既有此等妙法,你為何不早些稟明朕,非要偷偷摸摸地看,還……惹出先前那等尷尬事來?”
李承乾正低頭喝湯,聞言差點嗆到,耳根微微發紅,放下碗,有些赧然地答道:
“回阿爺,此之前臣在仙境尋得那本紅寶書,你不是給沒收了嗎?兒便以為,這類從仙境得來的、關乎治國馭下的學問,你都……都不喜兒接觸。”
“這次又得了這講‘管理術’的節目,兒怕……怕又被收繳,故而……不敢明言,只能私下研習。”
李世民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繼而撫掌大笑:“哈哈哈,原來如此。承乾,你這次可是想左了!”
他笑罷,神情轉為認真,耐心解釋道:“那本紅寶書,格局甚大,所論多涉根本制度、人心向背,乃至……乃至改朝換代之道,其論調,非你此時所能駕馭,亦非為君為父所樂見。”
“朕收之,是恐你年輕氣盛,誤入歧途,反受其害。但今日這‘管理術’則不同!”
他眼中閃過讚許的光芒:“此術所論,雖也關涉御下、用人、理事,然其精要,在於‘術’與‘法’,在於如何明晰權責、激勵人心、應對變化、提高效率。此乃實實在在的辦事之法、御人之道,於你日後協理政務、駕馭東宮屬官,乃至將來統御百官,皆有裨益。朕豈會攔你學此等有用之術?”
李承乾聽得怔住了,心中又是慚愧又是狂喜。
原來父皇並非一味反對他學習仙境學問,而是有所甄別。
自己之前竟是杯弓蛇影,白白擔驚受怕,還鬧出那般不堪的笑話!
“竟是兒愚鈍,誤解了阿爺深意。”李承乾連忙起身行禮,臉上又是懊悔又是興奮。
“早知阿爺如此開明,兒臣何須這般遮遮掩掩,還……還讓人弄了那等不堪的物事來遮掩,平白惹出許多是非!”
長孫皇后在一旁靜靜聽著,此刻也終於明白過來,掩口輕笑道:“原來如此。承乾,你那日看的那些……汙人眼目的東西,竟是用來遮掩這正經學問的?你這孩子,真是……”
李世民想起那日鬧劇,也是忍俊不禁,搖頭笑道:“你啊,欲蓋彌彰。想尋個由頭遮掩,尋甚麼不好?偏尋那等……咳,不堪入目之物。”
李承乾被父母說得面紅耳赤,尤其是想到那日被妹妹們撞見的尷尬,更是無地自容,只得小聲辯解道:“兒……兒也未曾想那人會弄來那種節目……定是那奸商會錯了意。”
“你若無意,旁人又豈能會錯意?”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話中帶著幾分調侃。
李承乾被說得啞口無言,只能訕訕地低下頭,心中再次將那辦事不牢的張明罵了無數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