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凝固了。李承乾僵在原地,臉色煞白,心臟狂跳,幾乎要蹦出嗓子眼。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才從喉嚨裡擠出細若蚊蚋的兩個字:
“阿……阿爺……”
李世民的目光依舊鎖定在電視螢幕上,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晚膳吃甚麼:
“嗯。不必管朕,繼續看。”
說罷,李世民竟真的踱步到一旁,尋了個座位安然坐下,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彷彿他是專程來看節目的觀眾。
李承乾如蒙大赦,卻又如坐針氈。
他戰戰兢兢地轉回身,重新面向螢幕,但哪裡還看得進去?
導師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他的後背彷彿能感受到父皇那深邃目光的灼燒,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只想著如何解釋,如何請罪。
與他的忐忑不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李世民。
最初的震驚過後,這位帝王迅速被螢幕上所講的內容深深吸引。
這些聞所未聞的管理之術,角度刁鑽,直指核心,許多觀點與他多年的治國體悟不謀而合,甚至更為系統、精闢。
螢幕上,導師開始講解KPI,用圖表展示如何將宏觀目標分解為可量化、可考核的具體指標。
李世民看得入神,眉頭微蹙,似乎有些概念未能完全理解。
他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承乾,這‘關鍵績效指標’……何為‘指標’?又如何‘關鍵’法?”
李承乾正心神不寧,被父皇突然一問,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結巴回答:
“回……回阿爺,指標……便是衡量事功的尺規,如同……如同考核官員的戶口增殖、糧賦完納率。關鍵……便是要抓住最緊要的幾樣,而非面面俱到。”
“哦?”李世民若有所思,“如同考核刺史,不看其結交多少名士,文章如何華美,只看其轄境內人口是否增加,獄訟是否清明,賦稅是否足額?”
李承乾見父皇並未動怒,反而認真探討,緊張稍緩,忙點頭:
“正是此理。這節目中說,需設定清晰、可量化的指標,方能有效驅動下屬,避免渾水摸魚。”
李世民緩緩頷首,眼中閃過明悟之色:
“量化……不錯。政通人和太過空泛,若能量化為‘冤獄減少幾成’、‘新墾田畝幾何’,確實更便於考核。此法……甚善。”
接著,節目講到“危機公關”,提到了“黃金4小時原則”,強調在危機爆發初期迅速、坦誠應對的重要性。
這次沒等李世民發問,李承乾試圖主動表現,緩解尷尬,小聲解釋道:
“阿爺,此節臣覺得極有道理。便如某地突發災異,謠言四起之時,官府若能在四小時,或者說半天內發出權威告示,說明情由,安撫民心,便可掌控輿論,避免事態擴大。若拖延遮掩,則流言愈演愈烈,恐生大變。”
李世民聞言,眼中讚賞之色一閃而過,不由想起了某次地方災荒後,因資訊傳遞遲緩而引發的騷動,感慨道:
“嗯,搶佔先機,掌握話語主動。為政者,確需有此等警覺與魄力。這‘黃金四小時’,比喻貼切。”
自從從仙境買來手錶後,兩人對小時這個時間度量單位也有了一定的認識,對電視裡提到的黃金四小時還是可以理解的。
當節目進行到“SWOT分析”時,螢幕上出現了四個象限的矩陣圖,優勢、劣勢、機會、威脅。
這個相對抽象的概念讓李世民再次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承乾,這‘斯沃特分析’……圖示頗為奇特,這四個方位,具體何解?”
李承乾此時已漸漸放鬆下來,他之前已經看過很多集企業管理術,對此已頗為熟悉,此時竟隱隱生出一絲為人師的興奮感。
他深吸一口氣,組織語言,儘量用李世民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道:
“阿爺,此乃一種分析局勢的法子。你看,這優勢,便如我大唐府兵精銳、國庫充盈。劣勢,或如漕運時有阻滯、某些邊鎮軍備待修。機會,好比西域商路重現繁華,可增稅源;威脅,便是北邊突厥雖降,然部落猶存,恐有反覆。”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將此四者,分門別類,置於一處,通盤考量,便能對當前局勢有一清晰認識,從而揚長避短,抓住機遇,防範風險。”
“譬如,若欲對西域用兵,便需權衡我朝府兵之優勢與長途補給之劣勢,把握商路繁榮之機會,並警惕北方部落趁虛而入之威脅。”
這一番深入淺出的講解,讓李世民眼中異彩連連。
他撫掌輕嘆:“妙極!竟有如此係統明晰的分析之法。將錯綜複雜的局勢,分而析之,合而觀之,可謂洞若觀火。此法于軍國大策的制定,大有裨益。”
經過這幾輪問答,書房內的氣氛已悄然改變。
最初的驚恐和尷尬被一種奇特的、專注於學問的氛圍所取代。
李承乾驚訝地發現,阿爺非但沒有斥責他,反而像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對他的解釋頻頻點頭,甚至露出激賞之色。
一種從未有過的、在父皇面前展現學識的成就感,以及那種就共同感興趣的高深話題進行平等交流的愉悅感,開始在他心中蔓延。
他解說得越來越流暢,甚至開始結合大唐的實際案例,舉一反三。
李世民聽得津津有味,時而提問,時而沉思。
電視螢幕的光芒,映照著一坐一立的父子二人。
一人傾囊相授,一人虛心聆聽。
這一刻,他們暫時拋開了君臣父子之別,彷彿只是一對痴迷於權謀管理的同道中人。
小兕子是個懂事的孩子,阿孃早就教過她,阿爺是皇帝,要處理很多很多重要的政事,當阿爺和大臣或者兄長們說話的時候,自己不能吵鬧,要乖乖的。
所以,當看到阿爺和阿兄一起盯著電視,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些她聽不太懂的話的時候,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小墊子上,抱著布娃娃,自己跟自己玩過家家,一點聲音都不發出來。
可是,玩著玩著,肚子卻不聽話地“咕嚕”叫了一聲。
兕子摸了摸小肚子,抬頭看了看窗外。
呀!太陽都快下山了,天色都有些暗了。平常這個時候,她都已經在立政殿裡,等著和阿孃一起用晚膳了。
她又偷偷扭頭看了看阿爺和阿兄。他們倆還坐在那裡,對著那個電視看得入神呢,一點都沒有要吃飯的意思。
兕子的小眉頭皺了起來。
肚子好餓呀……可是,阿爺和阿兄在商量正事,是不能打擾的。
這可怎麼辦呢?
她歪著小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轉呀轉,突然,靈機一動。
她輕輕放下布娃娃,躡手躡腳地從墊子上爬起來,像只靈活的小貓一樣,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繞過正沉浸在“治國方略”中的父親和兄長,悄悄地溜到了門邊。
她輕輕推開殿門,側身鑽了出去。
一到了殿外,她立刻邁開小短腿,沿著熟悉的宮道,朝著立政殿的方向,咚咚咚咚地跑了起來。
她得快點找到阿孃,告訴阿孃:
阿爺和阿兄還在看電視,忘記吃飯啦!
兕子的肚子都餓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