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高延忠親自引著長孫無忌、房玄齡,穿過寂靜的宮道,來到兩儀殿側後一處守衛森嚴的書房外。
二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有些詫異。
陛下夜間急召,且不在日常議政的正殿,卻來此僻靜書房,所為何事?
進入書房,只見皇帝李世民已端坐於主位,太子李承乾侍立一旁。令二人略感意外的是,書房一側的多寶格前,竟擺放著一臺他們曾在立政殿見過的、名為“電視”的仙境寶鏡。
此物向來被視為後宮消遣或學仙境工術之用,陛下的御書房之前並未有此電視,今日為何……
“玄齡,輔機,來了。坐。”李世民見二人到來,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揮手示意他們在一旁的錦墩上坐下。
“臣等參見陛下。”二人行禮後依言坐下,目光仍不由自主地瞥向那臺電視。
李世民將二人的疑惑看在眼裡,卻不急於解釋,而是對李承乾微微頷首:“承乾,開始吧。”
“是,阿爺。”李承乾上前一步,熟練地操作起來。
接通電源,將一枚小巧的隨身碟插入,拿起一個黑色遙控器按了幾下。
電視螢幕倏然亮起。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皆是心頭一震,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他們雖非第一次見電視,但在此等機密環境下,由太子親自操作,陛下親自主持,觀看的內容定然非同小可。
螢幕上出現了一位仙境之人,據說是金牌講師,背景是清晰的文字圖表。
講師開口,聲音洪亮,所言內容卻讓兩位見多識廣的宰相瞬間瞪大了眼睛。
“……故而,欲使組織保持活力,必須引入‘鯰魚效應’。打破固有階層的板結,讓有能力者上,平庸者讓。”
“建立以‘關鍵績效指標’為核心的考核體系,而非僅憑門第、資歷。”
“進行‘SWOT分析’,明晰自身優勢劣勢,洞察外部機會威脅,方能制定出克敵制勝的戰略。”
一個個聞所未聞的詞彙,一套套犀利透徹的分析,如同驚雷般劈入房玄齡和長孫無忌的腦海。
這些理論,直指用人之道、治國之策的核心,其角度之刁鑽、邏輯之嚴密,遠超他們熟讀的任何一個理論。
李世民靜靜觀察著兩位心腹重臣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到漸漸的凝重,再到陷入深深的沉思。
他微微一笑,直到一段講解暫告段落,才緩緩開口:“玄齡,輔機,爾等觀此‘管理之術’,以為如何?”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率先回過神來,他鬚髮微顫,眼中閃爍著激動與震撼的光芒:“陛下!此術……此術直指要害,發人深省啊。”
“尤其是這‘鯰魚效應’與‘關鍵績效’之說,若用於吏部考課,打破唯門第、唯資歷之弊,擇賢能而用之,何愁吏治不清明?只是……”
他話鋒一轉,面露憂色,“若推行此法,恐觸動甚廣,非一時之功。”
長孫無忌撫須沉吟,目光銳利:“房公所言極是。此術雖妙,然過於剛猛。‘鯰魚’放入,若掌控不力,恐非啟用魚群,反致傾覆之禍。且這‘績效’如何定?由誰來定?若標準有失偏頗,反為結黨營私、打擊異己開了方便之門。”
“譬如關隴、山東、江南各地士族,情況迥異,若以一刀切之標準考核,必生怨懟。”
“哈哈,好!能看到利弊,方是謀國之言。”李世民撫掌笑道,眼中精光閃動,“朕召二位愛卿來,正是要議一議,此仙境之術,如何能‘為我所用’?如何能取其精華,化作適合我大唐的利器?”
他站起身,沉聲道:“我朝自開國以來,雖廣開科舉,提拔寒素,然朝廷要津,仍多為世家子弟所佔。彼等相互聯姻,盤根錯節,漸成暮氣。長此以往,非社稷之福。”
“朕觀此‘管理術’,其核心便在‘活力’與‘效率’二字!或可藉此東風,徐徐圖之。”
李承乾適時插言道:“房相、舅父,或可先於部分職位,試點推行‘關鍵績效’考核。”
“譬如,州刺史年終考課,除常規的戶口、賦稅外,增設‘開闢荒田’、‘興修水利’、‘斷獄清明’等具體指標,量化考核,優者重獎,劣者黜陟。如此,既可激勵實幹,亦可逐步摸索經驗。”
“而我們正好可以以此為依據,加入鯰魚。”
長孫無忌微微點頭:“太子殿下此議,倒不失為穩妥之法。可先選一兩道試行。然則,這鯰魚又從何而來?若驟然擢升寒門過速,恐遭世家反彈。”
李世民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目光掃過房玄齡和長孫無忌:“承乾此議,深得朕心。這朝堂之水,是到了該放入一條鯰魚,攪動一番的時候了。只是……這鯰魚的人選,至關緊要。既要能激起波瀾,又需掌控得當,不至反噬。”
房玄齡捻鬚頷首,介面道:“陛下聖明。此鯰魚,首要便是出身。若仍出自關隴、山東世家大族,則其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恐難真正打破藩籬,反易陷入門戶之爭。依老臣愚見,此人當選自寒門微末,與現有世家大族毫無瓜葛,方能心無旁騖,勇猛精進,真正起到‘鯰魚’之效。”
“寒門微末……心無旁騖……”李世民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眼中光芒漸盛,一個身影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他猛地一擊掌,朗聲道:“二位所言,正合朕意。朕心中已有一人選。”
房玄齡與長孫無忌同時望向皇帝,露出探詢之色。
“此人便是——”李世民語氣肯定,“馬周,馬賓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