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七天,多門二郎親眼看著自己計程車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一個個原本粗壯結實、眼神兇狠計程車兵,迅速臉頰凹陷、眼窩發黑,原本挺拔的腰桿彎了下去,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一根根隨時會折斷的枯木。很多士兵的眼神已經失去了神采,只剩下麻木和疲憊,彷彿只要再向前多走一步,就會直挺挺地倒斃在路旁,再也爬不起來。
這種慘劇,在行軍路上每時每刻都在上演。
不斷有士兵一頭栽倒,有的直接昏死過去,有的躺在地上抽搐幾下便沒了氣息,還有的抱著雙腿痛苦哀嚎,卻連一個上前攙扶的人都沒有。軍令如山,掉隊就意味著被拋棄,意味著成為路邊的一具屍體。多門二郎看在眼裡,心裡卻沒有半分憐憫,只有焦躁和暴戾 —— 他不能停,一旦停下,就再也追不上宋建飛,等待他的,只有軍事法庭和槍決。
體力的透支,尚且能靠武士道的精神強行支撐,可後勤補給線的徹底崩潰,才是壓垮這支日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多門二郎不是傻子,他隱隱察覺到,一股可怕的默契正在敵後形成。八路軍和正面牽制的抗日軍,彷彿心有靈犀一般,在同一時間,對他的補給線發動了瘋狂到極致的襲擾。那不是小規模的騷擾,而是全方位、無死角、不惜一切代價的絞殺。
無數股八路軍小分隊,像幽靈一樣滲透在日軍行軍路線兩側的山林裡。當地的民兵更是全民皆兵,老人、婦女、孩子,全都加入了這場破襲戰。他們拆橋樑、挖公路、割電線、埋地雷、摸崗哨、燒兵站,白天明目張膽地伏擊運輸隊,步槍、手榴彈、土炮齊鳴,打得押運日軍暈頭轉向;到了晚上,更是他們的天下,漆黑的山林裡到處都是火光和槍聲,每一條小路、每一片樹林、每一座土坡,都可能成為奪命的陷阱。
八路軍和民兵不怕犧牲,不計代價,哪怕付出數倍的傷亡,也要炸燬一輛運輸車、燒掉一批糧食、端掉一個兵站。他們用最原始、最頑強、最不要命的方式,硬生生把多門二郎的補給線掐得死死的。
送到前線師團的物資,總量竟然不到平時的十分之一。
糧食時有時無,餓極了計程車兵只能啃幾口凍得發硬的雜糧餅,就著冰冷刺骨的河水下嚥;彈藥補給斷斷續續,很多士兵步槍裡的子彈只剩下寥寥數發,連基本的戰鬥儲備都無法保證;藥品更是奇缺無比,受傷計程車兵得不到包紮,傷口在寒風中發炎、潰爛、化膿,慘叫聲日夜不絕,成了行軍路上最恐怖的背景音。
比物資匱乏更讓多門二郎心驚肉跳的,是恐怖的兵員損失。
七天追擊,七天襲擾,七天非人折磨,他麾下的部隊減員竟然高達七成。兩萬多主力,如今能正常持槍作戰的,已經不足六千人。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日軍指揮官崩潰的數字,是一個師團徹底失去戰鬥力的標誌。這樣的損失,早已超出了極限,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範圍,可他卻連停下來喘息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是沒想過就地搶掠。以日軍的殘暴,燒殺搶掠本就是家常便飯。可現在,他連搶掠的時間都沒有。他必須分秒必爭,必須死死咬住宋建飛,哪怕浪費一個時辰,都可能讓即將到手的獵物徹底逃脫。
更絕望的是,這片區域早已被之前的大掃蕩糟蹋得一乾二淨。能搶的糧食、牲畜、財物,早就被搶得精光;敢反抗的百姓,慘遭屠殺;僥倖活下來的,早就帶著最後一點口糧躲進了深山老林,跑得無影無蹤。曾經炊煙裊裊的村莊,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一片死寂;曾經肥沃的田地,早已荒蕪,連一根能充飢的野菜都難以找到。
此刻的多門二郎,就算想抓幾個中國老百姓當 “兩腿羊”,都找不到一個人影。
飢一頓飽一頓,體力耗盡,傷員遍地,士氣崩潰,補給斷絕,四面楚歌。這支曾經不可一世的日軍師團,徹底陷入了絕境。
直到這一刻,多門二郎才真正明白了,甚麼叫做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的汪洋大海。
他和他的軍隊,就像一個溺水之人,在這片無邊無際、無處不在的大海里拼命掙扎,越是撲騰,陷得越深,越是反抗,越是無力。他們被這片土地、被這裡的人民、被所有不願做奴隸的中國人,死死困住,隨時都有可能被徹底吞沒,連一點骨頭渣都剩不下。
可他不能退,也不敢退。
丟失戰地觀察團,讓帝國在國際上顏面掃地,這等重罪,就算他是天皇的忠勇臣子,也承擔不起。一旦撤軍,等待他的唯一結局,就是被押回日本大本營,送上軍事法庭,最終以戰敗辱國的罪名被槍決,成為帝國軍隊的恥辱。
死在戰場上,尚能博得一個 “忠勇” 的名聲;死在軍事法庭上,只會遺臭萬年。
所以,多門二郎只能咬牙硬撐,只能不顧一切地追擊,只能把所有士兵都推入這場絕望的死戰之中。哪怕屍橫遍野,哪怕全軍覆沒,他也必須殲滅宋建飛的抗日軍,這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最後的執念。
就在多門二郎被恐懼和瘋狂逼到臨界點時,天空中原本盤旋掩護的日軍飛機,因為燃油耗盡和天氣原因,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緊接著,前線偵察兵連滾帶爬地衝回指揮車,聲音顫抖地送來急報:
“將軍!前面的抗日軍,在小娃子一帶停下了!他們開始構築阻擊陣地!”
這句話,像一劑強心針,瞬間刺醒了瀕臨瘋狂的多門二郎。
他渾濁的眼睛裡,猛地爆發出兇狠而瘋狂的光芒。
停下了!宋建飛終於停下了!
這意味著,抗日軍也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糧草斷絕,再也沒有力氣繼續機動周旋,再也無法擺脫他七天七夜不要命的追擊。雙方兜兜轉轉、追追逃逃,終於在這片名叫小娃子的荒野裡,迎來了最終的生死決戰!
多門二郎一把拔出腰間的指揮刀,刀身在冷風中閃過一道寒光,他對著早已燃油耗盡、幾乎動彈不得的坦克部隊,發出嘶啞而暴戾的嘶吼:
“所有坦克,立即前進!抵近抗日軍戰壕,充當固定炮臺!配合師團所有火炮,全力抵近射擊,給我把他們的工事,徹底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