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林薇薇那句輕飄飄的“我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沒有豪言壯語,沒有英雄悲歌,只有一個決定,和即將到來的,無法挽回的消逝。那個總是用美貌作為武器,在刀尖上跳舞的女人,第一次,選擇了用生命,去關上那扇通往地獄的門。
秦霜那隻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死一樣的慘白,彷彿那金屬的冰冷正順著她的血脈,凍結她的心臟。夏晚晴下意識地推了推鼻樑上那副並不存在的眼鏡,這個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動作,此刻卻顯得如此僵硬。她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彷彿要將所有的情緒都封存在體內,不洩露分毫。就連一向玩世不恭,將一切都視為遊戲的葉梓,此刻臉上的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雙手插入頭髮,眼中是從未有過的茫然與痛苦。
“不夠。”
一個冰冷而沙啞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銼刀,強行刮過這片凝固的空氣。
是陳曦。
她的手指,像一陣狂亂的驟雨,在控制檯的虛擬鍵盤上敲擊出絕望的旋律。幽藍色的資料流在主螢幕上匯聚成一條奔騰的瀑布,每一串飛速滾動的數字,都像一個冰冷的墓碑,宣告著一個又一個方案的死刑。她的眼睛裡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曾經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瞳孔,此刻倒映著那張瘋狂的設計圖,卻看不到一絲光亮。
“穀神倉庫的全部電力,加上方舟堡壘的備用能源……”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只夠,啟動核心的,百分之三十。”
這個數字,像一盆冰水,從每個人的頭頂澆下,瞬間澆熄了剛剛燃起的那一絲名為希望的微弱火苗。百分之三十,連核心的啟動自檢都無法完成,更遑論驅散籠罩全球的死亡灰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曦的臉上,那張總是帶著技術宅特有自信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被龐大資料碾壓後的蒼白與無力。
“我們需要……”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整個控制室的空氣都吸入肺中,“所有堡壘的發電機,同時,供電。”
這個條件,比林薇薇的自我犧牲,更加令人絕望。
那意味著,一場史無前例的,跨越數百公里的能源排程。在灰霧的封鎖下,在噬光者無處不在的威脅下,要讓那些分散在各處,同樣掙扎求生的堡壘,在同一時刻,將自己賴以生存的能源命脈,孤注一擲地輸送到這裡。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還有一個問題。”
凌雪的聲音,像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冰冷,不帶一絲溫度。她沒有去看陳曦,也沒有理會周圍人絕望的神情。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螢幕的另一個角落,那裡,是她剛剛建立的,全球灰霧流動模型。無數條複雜的線條交織,模擬著那片致命物質的每一次脈動。她的手指,在螢幕上,緩緩劃出一條詭異的,紅色的曲線。那條曲線,像一條蟄伏在資料深海中的毒蛇,安靜,卻致命。
“灰霧,不是靜止的。”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一沉。
“它,在流動。有波峰,也有波谷。就像,海洋的,潮汐。”
凌雪的手指,最終停在了那條紅色曲線最低的那個點上,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凹陷。那是這片死亡之海中,唯一可能存在的,轉瞬即逝的呼吸視窗。
“只有,在霧流最衰弱的節點,核心的紫外線,才能突破它的封鎖。”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否則,所有的能量,都將被灰霧吞噬。所有的犧牲,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個後果,像最鋒利的刀刃,懸在了每個人的頭頂。
陸沉,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從螢幕上那條致命的紅色曲線,移到了凌雪的臉上。他的眼神依舊深邃如海,看不出任何波瀾,彷彿剛才所有的絕望與掙扎,都與他無關。
“時間。”
他只問了這一個詞,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凌雪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絕對冷靜的男人。在他的目光下,彷彿再大的風浪也能被撫平。她頓了頓,吐出了那個最終的,也是最殘酷的審判。
“凌晨三點。”
“我們,只有,十五分鐘。”
凌晨三點。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十五分鐘。在浩瀚的時間長河裡,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然而,對於方舟堡壘裡的每一個人來說,這十五分鐘,將是決定人類文明存亡的,最後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