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裡,死一樣的寂靜。
那張瘋狂的設計圖,像一個從地獄深淵裡爬出來的鋼鐵巨獸,盤踞在主螢幕上,用它那由線條和資料構成的、冰冷的“眼睛”,俯瞰著這群劫後餘生的人類。
超高強度紫外線。
燒穿灰霧。
這八個字,像八顆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也燙在每個人的心臟上。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散熱風扇發出的單調嗡嗡聲,像一場盛大葬禮的背景音樂,敲打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
突然,一個虛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的計算,漏了一項。”
所有人猛地回頭。
是蘇沐妍。
她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控制檯的最前端。溫欣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卻被她用一個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
她的臉色依舊慘白如紙,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下。那雙曾經只倒映著冰冷資料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地,卻又帶著一絲銳利,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代表著能量輸出核心的紅色區域。
她抬起那隻沒有輸液的手,手指因為虛弱還在微微顫抖,卻無比精準地點在了那個紅色區域上。
“輻射。”
她吐出了一個冰冷的詞。一個比灰霧更令人恐懼的詞。
陳曦的瞳孔猛地收縮,她幾乎是本能地調出了一份能量負荷模擬資料。螢幕的角落裡,一排鮮紅的警告符號,像一串滴血的項鍊,刺痛了她的眼睛。那上面清晰地標註著:輻射等級,致命。
蘇沐妍沒有去看那些資料,她只是看著陸沉,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冰冷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核心在釋放紫外線的同時,也會產生超高劑量的伽馬射線。半徑五公里內,所有生物體,會在三分鐘內,細胞結構徹底崩解。”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回陸沉的臉上。
“噬光者會死。”
“我們,也一樣。”
死寂。比剛才更加沉重的死寂。如果說剛才是對瘋狂計劃的震驚,那麼此刻,就是被現實扼住了咽喉的絕望。這不再是一個偉大的計劃,而是一個華麗的、集體性的自殺。
“所以。”
陸沉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蘇沐妍說的,不是一個足以毀滅所有人的陷阱,而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技術細節。“在核心啟動前,所有非核心人員必須撤離到十公里以外。我們也必須在核心穩定輸出後,立刻撤離。”
秦霜的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她那隻沒有受傷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戰術匕首。“那誰來關閉它?”她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在想,卻不敢問的問題。“總不能讓它一直開著,直到把整個地球都烤熟。”
是啊。誰來關閉它?
那個啟動了末日審判的人,要如何才能在審判結束時,按下那個停止鍵?
那是一個有去無回的任務。
那是一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
控制室裡,再一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這一次,沒有人再開口。每個人都在看著彼此,也在看著自己那顆正在劇烈跳動的心臟。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突然,一個聲音響起。
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無比清晰,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瞬間劃破了這片凝固的空氣。
“我去。”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著,猛地轉向了那個聲音的來源。
角落裡,林薇薇。
她就站在那裡,身上那件早已洗得發白的長裙,在控制室冰冷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她的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嬌媚與算計,甚至沒有了恐懼,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一種在看透了生死之後,才會有的平靜。彷彿她早已預料到自己會說出這句話。
她迎著所有人那震驚而又複雜的目光,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始終沉默著的男人。
“總要有人。”她的聲音依舊在顫抖,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去關上那扇門。”
她的目光,清澈如水,靜靜地落在陸沉的臉上。那裡面,沒有了往日的愛慕與糾葛,只剩下一種近乎慈悲的憐憫,彷彿在說:我替你去。
陸沉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瀾。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秦霜鬆開了緊握匕首的手,眼神複雜。陳曦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最終化為一聲嘆息。凌雪的眼中,那層萬年不化的冰雪,似乎也有了一絲鬆動。
蘇沐妍看著林薇薇,蒼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難以名狀的表情。或許是驚訝,或許是敬佩,或許,是同為“資料”的某種共鳴。
沒有人再說話。
林薇薇的身影,在幽藍色的螢幕光芒映襯下,顯得異常高大。她不再是那個依附於強者、處處算計的花瓶。在這一刻,她選擇了用自己的生命,去完成最後一次,也是最偉大的一次獻祭。
那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被她,輕輕地,握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