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穀神倉庫的中央控制室,空氣中那股由礦物油脂與植物根莖混合而成的、獨屬於末日的古怪味道,在葉梓離開後,尚未完全散盡,便被一種新的、屬於冰冷法律條文的氣息悄然覆蓋。
夏晚晴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就在指揮序列的末端,找到了一張空置的控制檯。這裡相對安靜,能隔絕掉大部分,屬於絕望的嘈雜。她的面前,是一份剛剛建立的、幽藍色的電子文件。文件的標題,是她用最嚴謹的宋體,一個字一個字敲上去的——《光合核心啟動·最終撤離優先順序手冊》。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散發著理性的寒氣。
她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卻又無比沉重地敲擊著。像一個最冷靜的劊子手,在宣讀一份死亡的名單。
【第一序列:未成年倖存者(共計三十七名)。】
【撤離工具:一號裝甲運輸車。】
【負責人:楚月。】
【第二序列:核心科研及醫療人員(蘇沐妍、溫欣、白芷)。】
【撤離工具:二號醫療急救車。】
【負責人:葉梓。】
【第三序列:核心技術及戰鬥人員(秦霜、陳曦、凌雪、趙雅)。】
【撤離工具:三號突擊車。】
【負責人:……】
她的手指,在負責人那一欄,微微停頓。秦霜是戰術核心,陳曦是技術支柱,凌雪和趙雅是尖兵……她們每一個人都不可或缺。她下意識地,想將自己的名字填上去,這是她作為指揮官的本能,也是她的責任。但隨即,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最終決定。最終,她還是將自己的名字刪掉了,留下了一片刺眼的空白。或許,她們能自己決定誰來領導,這並不重要了。
名單,在繼續。從核心到邊緣,從技術工種到普通倖存者,每一條,都經過了最冷酷的價值評估。每一個名字的排序,都代表著在這場豪賭中,活下去的機率。這是陸沉教給她的規則,是末日裡唯一有效的法律。
終於,所有的名字,都排列完畢。長長的名單,像一串被宣判了命運的囚徒,無聲地陳列在幽藍色的光幕上。只剩下最後一個,她自己的。
夏晚晴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混雜著線路焦糊味的冰冷空氣,嗆得她肺裡生疼。她在文件的最末端,敲下了一個新的序列,一個只有一個名字的序列。
【最終序列(非必要撤離人員):夏晚晴。】
她的手指,在敲下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像一塊被投入深海的石頭,沒有激起一絲漣漪。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用她最擅長的方式,為這個瘋狂的計劃,畫上了一個最合乎邏輯的句號。她將作為最後的守護者,啟動核心,然後與這座倉庫一同化為灰燼。這是指揮官應有的結局,冷靜,且無私。
身後,沒有任何腳步聲。一個高大的陰影,卻悄無聲息地籠罩了她整個身體。
夏晚晴的脊背猛地一僵。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那個唯一能在穀神倉庫裡,行走得像一個幽靈的男人。
陸沉,就站在她的身後。他沒有說話,目光落在了那份冰冷的名單上。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從頭,到尾,一寸一寸地剖析著。他看到了孩子們,看到了科學家,看到了戰士們。他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在看一份再尋常不過的物資清單。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那個孤零零的最終序列上,停在了那個名叫夏晚晴的名字上。
控制室裡,死一樣的寂靜。只有夏晚晴自己那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像一面被敲響的戰鼓,擂得她耳膜生疼。她不知道陸沉會說甚麼,會憤怒,會斥責她的自作主張嗎?還是會像評估一件物品一樣,贊同她這個“最優解”?
陸沉,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帶著一種屬於常年握著武器的冰冷與堅硬。他沒有刪除,也沒有修改。只是用最高許可權,選中了那個最終序列。然後,拖動。向上,一直向上。
越過了那些普通的倖存者,越過了那些戰鬥人員,越過了那些技術人員,越過了那些科研人員,甚至,越過了那些被排在第一位的孩子。
他在文件的最頂端,建立了一個新的序列,一個凌駕於所有優先順序之上的序列。
【指揮序列】
他將那個名叫夏晚晴的名字,放在了那裡。然後,在她的名字旁邊,敲下了自己的名字。
【陸沉】
最後,他在這兩個名字後面,加上了一條不容置疑的指令。
【同步撤離】
做完這一切,他收回了手,轉身準備離開。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這……”夏晚晴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沙啞得不像話。“這不合規矩。”她精心構建的邏輯世界,在這一刻,被他用最蠻橫的方式徹底擊碎。她那張總是像戴著冰冷麵具的臉上,第一次,浮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紅暈。像一塊被投入岩漿的寒冰,正在以一種無法控制的速度,融化,崩解。
陸沉的腳步頓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了一個堅硬的背影,和一句比任何法律條文,都更加霸道的話。
“我的決策,就是最高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