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塔內部的金屬穹頂佈滿鏽跡，冰冷的檢修燈在鋼架間投下蛛網般的陰影。那隻戴著白色無菌手套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捏著唐柔的手腕——力道之大，彷彿要將那截纖細的骨頭直接嵌進掌心。
這觸感不像人手，倒像一把從冰庫裡拖出的鐵鉗，冷硬的質感透過薄薄的面板，順著血管直往心臟裡鑽。唐柔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腕骨在那股巨力擠壓下，發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聲都像在為即將斷裂的骨頭倒計時。
疼。
但這點皮肉之苦，遠不如她胸腔裡那片正在被烈火焚燒的荒原。周明遠那張英俊卻偽善的臉，在她眼前不斷放大，鼻樑高挺，眉眼深邃，本該是讓人安心的模樣，此刻卻像淬了毒的刀刃。他臉上掛著的溫文爾雅的笑容，比塔外濃得化不開的灰霧更令人窒息，那笑意從未抵達眼底，只在嘴角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他另一隻手握著枚微型攝像機，巴掌大小的機身泛著啞光黑，那顆冰冷的鏡頭正像魔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注視著她因憤怒而漲紅的臉頰，注視著她緊咬下唇不肯屈服的不甘，更注視著她眼底不斷下沉的絕望。
“看到了嗎？”周明遠的聲音很輕，像在跟人分享花園裡新開的花，“這就是絕望的顏色。”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攝像機的開關，語氣裡帶著病態的痴迷，“很迷人，像燒到最後快要熄滅的火星。”
他欣賞著唐柔眼中那團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火焰，彷彿在欣賞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唐柔的呼吸驟然停滯，她猛地掙扎了一下，手腕卻被捏得更緊，骨頭摩擦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
她放棄了掙扎。
那隻被鉗住的手無力地垂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彷彿連同她所有的意志，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周明遠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他喜歡這種將人從希望的頂峰，一點點拽進深淵碾碎的過程，就像小孩捏碎手中的玻璃珠，聽著碎裂聲就能獲得快感。
他鬆開手，動作隨意得像扔掉一個玩膩的玩具。唐柔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尾椎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她卻連皺眉的力氣都沒有。只有另一隻手，那隻從一開始就藏在戰術背心陰影裡的手，還在悄無聲息地動著。
手指順著衣料的褶皺，滑向戰術背心內側的夾層——那裡縫著一個巴掌大的暗袋，藏著一枚冰冷堅硬的東西，是她最後的底牌。一枚高爆手雷，陸沉給她的。
她還記得出發前，陸沉將手雷塞進她手心時的模樣，他的掌心帶著常年握槍的薄繭，聲音低沉而堅定：“這是最後的尊嚴，不是武器。”
唐柔的指尖觸碰到了手雷的拉環，冰冷的金屬硌著面板。腦海裡閃過陸沉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他當時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活著回來。”
唐柔扯動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無聲而悽美的笑。對不起，陸沉。這一次，我要食言了。
她是個記者，從入行那天起就知道，有些真相值得用生命去換，這是刻在骨子裡的信仰。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那枚依舊在錄製的攝像機鏡頭，那是她與外面世界唯一的聯絡，是她傳遞真相的最後通道。
周明遠正轉身，準備去控制檯啟動下一個程式——他要讓整座城市都陷入他製造的災難裡。他沒有看到，唐柔的眼中，那團剛剛熄滅的火焰，在瞬間重新燃起，並且燃燒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瘋狂，都要熾烈，像要把她整個人都燒起來。
她的手指勾住了那個冰冷的拉環，用盡全力，猛地一拉。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在這片死寂的空間裡，清晰得像一聲驚雷。周明遠的身體猛地一僵，脊椎裡竄起一股寒意，他霍然轉身，看到的是唐柔那張沾滿灰塵與血汙，卻綻放出無比燦爛笑容的臉。
她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從主控臺下方，拔出了一根高頻寬的資料傳輸線。線的另一端，連線著那個她用生命保護的訊號轉接器——那裡面存著周明遠製造灰霧災難的全部證據。
她對著鏡頭，無聲地張了張嘴，唇形清晰。
彷彿在說：看，光要來了。
轟——！
刺眼的白光瞬間吞噬了一切。吞噬了周明遠那張因震驚而扭曲的臉，吞噬了唐柔那個燦爛到極致的笑容，也吞噬了整座廣播塔的頂端。
在訊號被徹底中斷的前秒，一串加密的資料流沿著那根高頻寬的傳輸線，以光的速度，衝破灰霧，衝向了城市另一端的中央控制室。
中央控制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一塊原本漆黑的備用螢幕突兀地亮起，畫面劇烈地抖動、扭曲，佈滿了雪花點與電流雜音，卻依舊能看清那張熟悉的臉——唐柔，她在笑，笑得那麼燦爛，像黑暗裡唯一的光。
下一秒，一片白光淹沒了所有。螢幕陷入永恆的黑暗，緊接著，中央跳出一行小小的綠色字元，冰冷的熒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閃爍：
【接收到加密資料包：1】
【解密成功。】
一行由經緯度組成的座標，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那是周明遠藏在城市深處的秘密實驗室地址。
控制室裡死寂一片。陳曦的手停在鍵盤上，指尖懸在半空，連呼吸都忘了；蘇沐妍那雙剛剛因看到希望而燃起火焰的眼睛，瞬間凝固，淚水毫無徵兆地砸在桌面上；白芷剛剛從之前的衝擊中緩和過來的身體，再一次因為刺骨的冰冷而劇烈顫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陸沉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只有那塊螢幕上跳動的綠色字元，在他漆黑的瞳孔裡無聲地反射。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呼吸，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刻離他遠去。
只有那張在白光中消失的笑臉，與那行冰冷的座標，像兩枚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印在他的視網膜深處，永遠無法抹去。
一絲猩紅，從他漆黑瞳孔的最深處緩緩蔓延開來，像在純白的雪原上，滴落的第一滴滾燙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