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晶片過載的焦糊味、白芷身上冷汗的鹹澀氣息，以及金屬裝置散熱時的冷硬味道的凝固。空氣重得像鉛塊，壓得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成了需要刻意用力的動作。陸沉還保持著擁著白芷的姿勢，寬闊的胸膛隔著兩層衣物，既能清晰感覺到那股屬於晶片的瘋狂熱量——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又能觸碰到懷中女孩那近乎要將自己揉碎的擁抱，纖細的手臂勒得他腰側發緊，彷彿要嵌進他的骨血裡。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
不，算不上突兀。
那是一種熟悉到令人作嘔的聲音，像變質的蜜糖，甜膩下藏著腐臭的核心。這個聲音沒有透過通訊器，而是直接接管了倉庫內部的緊急廣播系統，透過天花板上那些佈滿灰塵的揚聲器，精準地刺入這片凝固的死寂。
“沐妍。”
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溫和，語調平緩，尾音微微上揚，像極了大學實驗室裡，老師在呼喚自己最得意的學生。
“我的學生。”
蘇沐妍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她霍然抬頭，視線精準地鎖定天花板角落那個閃爍著微弱紅光的揚聲器，原本平靜的眼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那是她刻在骨血裡的恐懼與憎惡。
“我知道，你聽得到。”周明遠的聲音裡添了幾分洞悉一切的笑意，彷彿他正站在控制室的單向玻璃後，用那雙總是帶著偽善笑意的眼睛，饒有興致地注視著她的反應，“看看你身邊的那些人。”
他刻意頓了頓，讓每個字都在空氣裡發酵。
“一個靠蠻力與陰謀苟活的匹夫，”——這句話像針一樣刺向陸沉，可擁著白芷的男人依舊紋絲不動——“一群除了尖叫與拖累一無是處的廢物。他們配不上你的智慧，沐妍，他們在拖慢人類進化的腳步。”
蘇沐妍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保持著清醒。指腹下的面板被掐破，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在齒間瀰漫開來，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揚聲器，彷彿要將它看穿。
“交出資料。”
周明遠的聲音終於撕下了那層溫和的偽裝，甜膩的語調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命令，像寒冬裡的北風，颳得人面板生疼。
“回到我的身邊。我可以原諒你的幼稚與背叛，新人類的王座在等著你。你將是他們的領袖，而不是一個失敗者的附庸。”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蘇沐妍，她如今的“落魄”全是拜身邊這些人所賜。
整個控制室陷入更深的死寂。陳曦的臉上血色盡褪，握著電磁掃描器的手指微微顫抖，她下意識地看向陸沉，想從這個一向沉穩的男人身上找到一點方向。可那個男人依舊只是平靜地抱著懷中因恐懼與痛苦劇烈顫抖的女孩，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揚聲器的方向，彷彿周明遠口中那個“靠蠻力苟活的匹夫”，與他毫無關係。
就在這時，蘇沐妍動了。
她鬆開了那隻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血痕。她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中央控制檯，高跟鞋的鞋跟敲擊在金屬地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清脆、冰冷，像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審判倒數計時。
她停在主麥克風前，銀色的髮絲垂落在臉頰兩側，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下一秒，她的手指抬起，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通話按鈕——那是能將聲音傳向倉庫每一個角落，甚至傳回周明遠耳中的開關。
她對著冰冷的麥克風，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極度輕蔑的弧度，那弧度裡藏著不屑，藏著憤怒，更藏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周明遠。”
她的聲音透過廣播傳遍了整個倉庫，穿透厚重的金屬門，也傳回了那片籠罩著外界的灰霧深處。聲音冰冷、清晰，帶著一種能將所有虛偽徹底碾碎的鋒利，像一把出鞘的寒冰之刃。
“你的論文裡。”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像一塊淬了寒冰的石頭，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從來沒有‘人性’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