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區的空氣像被浸了毒，消毒水的氣味壓不住瀰漫的恐慌——那是比灰霧更致命的“病毒”，悄無聲息地鑽進每個人的毛孔，攥著心臟往死裡縮。
角落傳來撕心裂肺的痛呼，一個男人正瘋狂地用指甲摳挖自己的小臂，指縫間滲著血珠，面板被扯出一道道猙獰的口子。他雙目赤紅，喉嚨裡滾出野獸般的嗚咽：“癢……皮下有東西在爬！我要把它抓出來！”旁邊的病床邊，女人抱著孩子癱坐在地，孩子原本粉嫩的臉頰上，正蔓延開一片淡淡的網狀紅斑，像凍結的血痕，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女人的哭聲被扼在喉嚨裡，只剩斷斷續續的嗚咽，一遍遍朝著走廊盡頭喊：“溫醫生！溫醫生救救他！求你了！”
尖叫、哭喊、絕望的哀求撞在雪白的牆壁上，將這片用消毒水與秩序勉強撐起來的空間，撕得粉碎。醫療推車被撞倒，玻璃試劑瓶摔在地上，碎裂聲混著混亂的人聲，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溫欣站在這片混亂的正中央，白大褂的衣角被氣流掀動，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像一尊用最冷的大理石雕成的神像，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她的目光比手術刀更鋒利，掃過每一個出現症狀的倖存者，沒有遺漏任何細節：男人手臂上被抓爛的面板下，隱約能看到淡紅色的凸起；孩子臉頰的紅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深；還有人扶著牆劇烈咳嗽，指節泛白，呼吸急促得像要炸開。
這些不是感染，是變異。溫欣的指尖在醫療資料板上飛速滑動，冰冷的光屏映著她眼底的凝重——他們的身體正在被強化型灰霧改寫，從基因層面開始，一點點偏離人類的軌跡。
資料板上的資訊在她腦海裡飛速碰撞：三十七個出現症狀的倖存者，年齡從三歲到五十六歲不等，之前的健康檔案均無異常。她調出他們的物資領取記錄，指尖懸在光屏上方，三秒鐘後，那個唯一的共同點像針一樣扎進眼底——所有出現症狀的人，都是近三個月內才加入穀神倉庫的新倖存者，他們的光合食品配額，只有標準份額的三分之一。
而陸沉身邊的核心成員，那些從倉庫建立第一天起，就以高濃度光合食品為唯一食糧的人，沒有一個出現異常。
溫欣的瞳孔驟然收縮，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資料板。原來那墨綠色的營養液從來不止是食物，是篩選，是陸沉從七年前就佈下的防線——用最殘酷也最有效的方式，在末日裡為“合格”的倖存者築起基因屏障。
她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落在走廊盡頭的角落裡。一個小女孩蜷縮在那裡，懷裡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是楚月班上的學生，叫念念。念念沒有哭，只是睜著大大的眼睛，盯著自己手背上剛浮現的幾條纖細紅線，小嘴唇咬得發白，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
溫欣走過去，腳步很輕，沒有驚動周圍的人。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支墨綠色的營養液——那是她今天的全部配額，在末日裡，比黃金更珍貴的生存資源。她擰開銀色的蓋子，將營養液遞到念念面前，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喝了它。”
念念抬頭看她，眼裡滿是恐懼，卻還是伸手接過了營養液，小小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她仰起頭，將那管墨綠色的液體一飲而盡，嘴角還沾著殘留的液體，像沾了一點希望的墨。
“溫醫生！”旁邊的年輕護士突然衝過來，臉色發白，聲音帶著急慌，“你怎麼把自己的配額給她了？你……”
溫欣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念念把空管捏在手裡，才緩緩直起身。她將自己的左手悄悄藏回白大褂口袋裡——那裡的面板剛剛傳來一陣微弱的針刺般的癢意，是變異的前兆。她轉頭看向護士，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幾乎看不見：“我沒事。”
護士還想說甚麼，卻被溫欣的目光打斷。那目光裡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堅定——她早就知道，作為經常接觸外部環境的醫生，自己遲早會暴露在灰霧中。只是她沒料到，陸沉的防線，會以這樣的方式，讓她親眼看見。
溫欣抬手理了理白大褂的領口，轉身走向下一個出現症狀的倖存者。口袋裡的面板還在癢，像有細小的蟲子在爬，但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醫療區還有三十六個需要她的人，在防線之外，她必須撐到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