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塔內部是絕對的死寂，連風都被厚重的合金壁隔絕在外。灰霧卻在此處凝聚成實質，比塔外任何廢墟都要濃郁十倍，它們並非從門窗縫隙中狼狽滲入，而是從牆壁的金屬肌理、天花板的管線介面、那些冰冷合金管道的最深處，像墨汁暈染宣紙般，源源不斷地滲透出來。
這霧帶著塔體本身的低溫，每一縷擴散都無聲無息，彷彿這棟矗立在末世裡的鋼鐵巨塔，正以人類無法察覺的頻率，進行著沉重的呼吸。
唐柔將自己死死貼在一排伺服器機櫃的陰影裡，機櫃散發的低溫透過薄薄的作戰服滲入面板，讓她打了個不易察覺的寒顫。她的呼吸被壓抑到極致，鼻腔裡滿是金屬鏽味與灰霧的腥甜，每一次胸腔起伏都輕得像一片羽毛。
可心跳卻背叛了這份偽裝，每一次搏動都像一記沉重的戰鼓，在寂靜的空間裡放大無數倍，狠狠敲在她的耳膜上。她的指尖早已冰冷，指甲因用力而嵌進掌心，卻穩得像焊死在巖壁上的鋼釘——一枚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的微型攝像機，正被她以近乎本能的熟練，接入巴掌大的訊號轉接器。
幽藍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無聲閃爍了一下，微弱的光映在她眼底，代表著連線成功。她的目光越過瀰漫的灰霧，落在前方五十米處——那個被幽藍色能量光幕籠罩的中央播控室，光幕邊緣跳動著細碎的電流火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結界。
只要將轉接器插入主控臺的物理介面，她就能把這裡的畫面、把周明遠那些屠戮倖存者的反人類暴行，實時轉播到所有還能接收訊號的人類堡壘。這是一個記者深入骨髓的本能，也是一場賭上性命的獨家報道。
腦海裡突然閃過陸沉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出發前，他只是將這臺裝置塞進她手裡，聲音低沉得像塔底的基石：“活著回來。”唐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無聲的自嘲笑容——在這地獄般的廣播塔裡，“活著”本身就是最奢侈的奢望。
她開始移動，像一隻在陰影中穿行的黑貓，軍用靴底的防滑紋路踩在積灰的地面上，落地無聲。播控室的大門虛掩著，沒有上鎖，縫隙裡透出幽藍的光，彷彿一個不設防的邀請，又像一個赤裸裸的陷阱。
唐柔沒有猶豫，身體如獵豹般竄入，巨大的環形螢幕瞬間佔據了她的視野。螢幕上分割著數十個小視窗，全是來自各個人類堡壘的實時畫面：被強化灰霧啃噬得千瘡百孔的防禦網、在恐慌中肢體扭曲的變異倖存者、還有在絕望中揮刀砍向同類的人類……這裡根本不是廣播塔的中樞，而是地獄的總控制檯。
而周明遠，就是那個坐在控制檯前，欣賞著地獄景象的魔鬼。
唐柔的眼中燃起一團冰冷的火焰，她快速掃過控制檯，找到了那個被無數彩色線纜包裹的主控臺，也找到了唯一的空閒物理介面。她的手伸過去，指尖已經能感受到介面處微弱的電流，只差一厘米，就能將真相傳遍所有堡壘。
一個影子突然從天花板的管線陰影中投下，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與那僅存的希望徹底籠罩。帶著溫和笑意的聲音在耳後響起，近得彷彿情人的呢喃，卻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一隻想要咬斷電線的小老鼠，真可愛。”
是周明遠的聲音！他一直都在，就藏在這片陰影裡，像一隻耐心等待獵物落入陷阱的蜘蛛。唐柔的身體瞬間僵硬，卻猛地反手，想將轉接器狠狠砸進介面，手腕卻被一隻戴著白色無菌手套的手輕輕捏住。
那隻手的力氣大得超乎想象，像一把冰冷的鐵鉗，將她的動作牢牢鎖住。周明遠從陰影中走出，依舊穿著那件一塵不染的白大褂，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帶著學者般的溫文爾雅，彷彿剛剛不是在捕獵，而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實驗。
他輕易地從唐柔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中取走微型攝像機，動作輕柔得像在取走一件有趣的玩具。“想直播我的罪證？”他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彷彿聽到了最天真的笑話。
他低頭開啟攝像機，將那個小小的冰冷鏡頭對準唐柔因憤怒而漲紅的臉，鏡片反射著螢幕上地獄般的畫面。“不，”周明遠搖了搖手指，語氣像在糾正一個學生的錯誤，“你不是記者，你是展品。”
他緩緩將鏡頭從唐柔臉上移開，最終對準了自己。環形螢幕的主視窗瞬間切換成他的臉——英俊、偽善，還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彷彿正在主持一場最高階別的學術釋出會。
他的聲音透過攝像機的拾音器，清晰地傳遍整個播控室，也將透過廣播塔的訊號，傳向所有能接收的地方：“這是給穀神倉庫裡那個匹夫的預告。”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更盛，眼底的寒意卻幾乎要凝成實質，“這就是反抗者的下場。”
攝像機頂部，代表錄製開始的紅色指示燈驟然亮起，在瀰漫的灰霧中，像一隻剛剛睜開的、凝視著深淵的魔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