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柔的臨時住處,是一節被廢棄的通風管道。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金屬鏽跡與潮溼塵埃混合的,恆定的氣味。
唯一的,屬於她自己的光源,來自膝上那塊微型資料板。
螢幕的光,幽藍,冰冷。
光,映著她那張,因為長時間缺乏睡眠而略顯蒼白的臉。
她的指尖,在螢幕上,緩慢地,滑動著。
螢幕上,不是資料。
不是那些,冰冷的,能證明一切的,存活率與傷亡比。
是照片。
一張又一張,關於那個男人的,照片。
陸沉,在中央控制室,校準監控角度的側臉。
他專注的眼神,像一把即將刺穿螢幕的,冰冷的手術刀。
陸沉,在外圍防禦圈,用指腹擦拭紅外感測器的,背影。
他緊繃的肩胛骨,像一雙摺疊起來的,屬於夜行猛禽的,翅膀。
陸沉,在分配食物時,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波瀾不驚的臉。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投向了,一個無人能懂的,三天後的未來。
這些,都不是她用紐扣鏡頭,偷拍的。
是她用一臺,從三號堡壘廢墟里,翻出來的,老式高畫質單反相機,拍下的。
她換上了,長焦鏡頭。
她躲在,最遠的,最黑暗的,角落裡。
像一個,最虔誠的,也最卑劣的,偷窺者。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做。
她只是,下意識地,想要記錄。
記錄下,那些,無法被資料定義的,瞬間。
一陣,極輕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腳步聲,在管道口響起。
唐柔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螢幕的光影裡。
她沒有察覺。
林薇薇的身影,像一隻,優雅,卻帶著惡意的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林薇薇本來,只是想來借一面,她以為記者都會有的,小鏡子。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唐柔的膝蓋。
然後。
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那雙,永遠帶著一絲慵懶與嘲諷的,漂亮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螢幕上,是陸沉。
不是一張。
是,一整屏。
是,經過了精心構圖與光影調校的,陸沉的,特寫。
每一張,都像可以,直接刊登在末日前,任何一本頂級雜誌封面上的,藝術品。
“哇哦。”
林薇薇的聲音,帶著一種,發現了驚天秘密的,誇張的,詠歎調。
唐柔的身體,像被瞬間通上了高壓電。
她猛地,合上了資料板。
動作,倉皇,狼狽。
像一個,正在偷看禁書時,被當場抓獲的,孩子。
“你……”
她抬起頭,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林-薇薇的臉上,掛著一種,貓抓到老鼠後,那種不加掩飾的,玩味的笑容。
“我們的戰地大記者。”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戲謔的穿透力。
“原來,你的鏡頭,不只對準廢墟和死人啊。”
唐柔的臉頰,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升溫。
那股熱意,從脖頸,一直燒到了,耳根。
“我……我只是在整理資料。”
她的聲音,乾澀,沙啞。
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個藉口,蒼白得,可笑。
林薇薇的笑意,更深了。
她伸出,塗著劣質指甲油的,纖長的手指,指了指,那個已經被死死合上的,資料板。
“整理資料?”
“把一個男人的照片,拍得像神一樣,這也是記者的,工作職責?”
“還是說……”
林薇薇湊得更近。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興奮的,光芒。
“……你準備,把這些‘資料’,貼滿你的牆壁?”
唐柔的呼吸,徹底亂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那張,曾經可以在任何戰場上,與死神對峙的,冷靜的臉。
此刻,卻因為一個,輕佻的,玩笑。
徹底,失守。
她抱著那個,滾燙的,像烙鐵一樣的資料板。
慌亂地,把臉,別向了,另一邊的,黑暗裡。
“只是,素材。”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聲音,輕得,像夢囈。
卻,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劇烈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