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的空氣,因為那份報告,而變得粘稠。
唐柔的結語,像最後一顆落下的,塵埃。
在寂靜裡,盤旋。
陸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讚許。
沒有意外。
他只是伸出手,從唐柔那裡,接過了那個微型資料板。
他的指尖,冰冷,乾燥。
觸碰到唐柔面板的瞬間,她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陸沉的目光,沒有在資料板上停留超過一秒。
他轉身,重新面向那十二塊分割的,冰冷的監控螢幕。
他的手指,在控制檯上,輕點。
其中一塊螢幕,被瞬間放大。
畫面,來自A-4區的外部攝像頭。
濃得化不開的灰霧裡,幾個“噬光者”的身影,正在無意識地,遊蕩。
它們的動作,遲緩,麻木。
像被抽掉了靈魂的,提線木偶。
“你的資料,很乾淨。”
陸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但你的觀察,帶有偏見。”
唐柔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陸沉沒有給她機會。
“你之前,是在試圖證明一個觀點。”
他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螢幕。
“現在,我需要你,去發現事實。”
他抬起手,指尖,點在了螢幕上,一個正在用頭顱,反覆摩擦著粗糙牆壁的噬光者身上。
那個動作,毫無意義。
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規律性。
“我要你,負責記錄它們的所有行為模式。”
“不是戰鬥資料。”
陸沉的聲音,冰冷,清晰。
像在下達一條,不容置喙的,指令。
“是它們的社會結構,溝通方式,捕食習慣,以及……”
他頓了頓,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銳利光芒。
“……所有,毫無意義的,異常行為。”
唐柔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會得到一句,冷漠的“知道了”。
或者,一句,不帶任何感情的“做得不錯”。
她唯獨沒有想到。
他會給她,一個新的,她從未想過的,任務。
一個,將她最擅長的,觀察與記錄的能力,推向極限的任務。
這不是獎賞。
這是一種,更高明的,利用。
他看穿了她的能力。
然後,將這枚剛剛被他馴服的,棋子。
放在了,一個對整個棋局,都至關重要的,位置上。
唐柔的呼吸,第一次,因為這個男人,而變得,有些急促。
她點了點頭。
聲音,沙啞,卻堅定。
“好。”
……
觀察哨,位於倉庫的最高處。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一臺高倍率的,紅外望遠鏡。
唐柔在這裡,待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
她沒有閤眼。
她的眼睛,幾乎要與冰冷的目鏡,融為一體。
她不再是一個,尋找故事的記者。
她變成了一隻,沒有感情的,冰冷的眼睛。
她記錄下,噬光者會刻意避開地面上,那些積水的窪地。
她記錄下,當風聲超過某個分貝時,它們的行動會變得,焦躁,無序。
她記錄下,其中一隻體型明顯更壯碩的噬光者,在每次分食時,都擁有優先權。
它甚至會用一種,低沉的,介於嘶吼與共鳴之間的聲音,驅趕其他的,同類。
這些細節。
秦霜的戰鬥報告裡,不會有。
白玲的物資清單上,不會有。
蘇沐妍的基因序列圖譜裡,更不會有。
這是獨屬於她的,發現。
當她將第一份,長達三萬字的《噬光者非戰鬥行為觀察報告》,提交給陸沉時。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一種久違的,戰慄的,興奮。
陸沉只用了十分鐘,就看完了整篇報告。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拿著那塊資料板,轉身,走向了那個,永遠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實驗室。
實驗室的門,緊閉著。
陸沉直接推門而入。
蘇沐妍正站在一排,閃爍著紅色警報燈的培養皿前。
她的臉色,蒼白。
眼神裡,是那種,研究陷入死衚衕後,特有的,暴躁與疲憊。
“我需要安靜。”
她沒有回頭,聲音,冰冷得,像手術刀。
陸沉將手裡的資料板,放在了她身邊的,操作檯上。
“看看這個。”
蘇沐妍的眉頭,皺得更緊。
她不耐煩地,瞥了一眼。
“一個記者的田野筆記?”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屬於頂尖科學家的,不加掩飾的,鄙夷。
“我需要的是基因資料,不是捕風捉影的,動物世界。”
“你的資料,告訴你它們是甚麼。”
陸沉的聲音,平靜,卻像一顆釘子,精準地,釘進了蘇沐妍的邏輯壁壘。
“這份報告,或許能告訴你,它們在想甚麼。”
他轉身離開。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實驗室裡,重新陷入死寂。
蘇沐妍盯著那塊被留下來的資料板,足足三十秒。
最後,她還是帶著一種,被浪費了時間的,煩躁。
拿起了它。
她的目光,飛快地,在那些文字上,掃過。
“……毫無邏輯……”
“……主觀臆斷……”
“……浪費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