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資清點區,是穀神倉庫裡,最接近地獄的地方。
這裡沒有中央控制室的科技感。
也沒有特供廚房裡,那種屬於葉梓的,偏執的香氣。
這裡只有冰冷。
一排排延伸到黑暗盡頭的,冰冷的金屬貨架。
一箱箱堆疊如山,沉默得像棺材的,物資箱。
空氣裡,飄浮著罐頭金屬與防腐劑混合的,單調氣味。
白玲正蹲在地上。
她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因為長時間聚焦而顯得疲憊的眼睛。
她的手指,在一排壓縮餅乾的包裝上,快速地點過。
“……一百三十二,一百三十三,一百三十四……”
她的聲音很輕。
像一根即將繃斷的,脆弱的弦。
唐柔就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
她沒有動。
像一尊融入了黑暗的,沒有生命的雕像。
她胸口那顆黑色的,冰冷的紐扣,今天,沒有開啟。
她的手,無意識地,搭在上面。
指尖,卻感受不到任何,屬於一個記者的,按下快門的衝動。
她的大腦,是一片混亂的,充斥著雪花點的,空白螢幕。
那個男人,陸沉。
他三天前的每一個決策,都像一枚枚落下的,冰冷的棋子。
而她,是那個直到棋局終了,才看懂一切的,愚蠢的,旁觀者。
她曾經引以為傲的,那雙能洞察真相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個可笑的,失焦的鏡頭。
一陣混合著香水與汗味的,獨特的風,從她身邊刮過。
林薇薇走了過來。
她那條破了洞的長裙,下襬沾著一塊,清理噬光者屍體時濺上的,暗黑色的汙漬。
她的額頭上,還掛著幾滴晶瑩的汗珠。
那是剛剛搬運完一箱紫外線燈管後,留下的痕跡。
她的目光,像兩根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了唐柔的身上。
“喲,我們的戰地大記者。”
林薇薇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尖銳的慵懶。
她用指尖,慢條斯理地,拂去自己鎖骨上的一滴汗珠。
“又在尋找甚麼,驚天動地的大新聞?”
唐柔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
林薇薇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冰冷的弧度。
她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也更加刺耳。
“還是說,你只會躲在鏡頭後面,看著別人幹活?”
“等著拍下誰累死,或者被分屍的,精彩畫面?”
“那樣的素材,一定很值錢吧。”
每一個字,都像一粒燒紅了的,冰冷的鋼珠。
狠狠地,砸在唐柔那早已佈滿裂痕的,自尊心上。
唐柔的呼吸,停滯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用她那些,在無數廢墟里,磨鍊出來的,犀利的,能刺穿人心的,言語。
但她張了張嘴。
喉嚨裡,卻像被灌滿了,冰冷的水泥。
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林薇薇說的,沒有錯。
她一直,都只是在看。
她看著陸沉佈局。
她看著秦霜戰鬥。
她看著蘇沐妍研究。
她看著葉梓烹飪。
她看著白玲清點。
她看著這個末日的孤島,像一臺精密的,血腥的機器,瘋狂地,運轉著。
而她自己。
只是一個,躲在鏡頭後面的,懦弱的,寄生蟲。
她胸口那顆冰冷的紐扣,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滾燙。
像一塊,審判她的,罪惡的烙印。
唐柔緩緩地,抬起頭。
她的目光,越過林薇薇那張寫滿了鄙夷的,漂亮的臉。
落在了不遠處,那個蹲在地上,還在不知疲倦地,數著數字的,瘦弱的背影上。
白玲。
那個因為妹妹而崩潰過的會計。
那個,用最笨拙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倉庫,生命線的女人。
唐柔緩緩地,放下了那隻,一直搭在紐扣上的手。
那個動作,很慢。
像是在卸下,一件揹負了很久,卻早已失去意義的,沉重的,鎧甲。
她朝著白玲,走了過去。
腳步,有些虛浮。
卻,一步比一步,更加堅定。
她走到了白玲的身邊。
蹲下。
她伸出手。
那雙本該握著相機,記錄時代的手。
此刻,拿起了地上的一塊,冰冷的,沉甸甸的,壓縮餅乾。
“我幫你。”
她的聲音,沙啞,乾澀。
像生了鏽的,齒輪。
白玲數叔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透過那副厚厚的鏡片,有些錯愕地,看著這個,一直遊離在所有人之外的,女人。
唐柔沒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裡的那塊,餅乾上。
“一。”
她輕聲地,報出了,第一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