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柔的臨時住處,陰暗,潮溼。
微型播放器的螢幕,是唯一的光源。
光,映著她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她在尋找證據。
一個獨裁者,必然會留下馬腳。
她將所有偷拍的素材,匯入一個簡易的剪輯軟體。
按照時間線,一幀一幀地,重新排列。
她要構建一條,完整的,無可辯駁的,邏輯鏈。
一條,能將那個男人,釘死在審判席上的,邏輯鏈。
第一個節點。
三天前。
陸沉毫無徵兆地,下令將B-5區的所有幸存者,強制遷往更為擁擠的D-2區。
當時的畫面裡,充滿了抱怨,不解,甚至無聲的抗議。
唐柔的鏡頭,清晰地記錄下了一個老人,因為搬遷時摔倒而擦破的手臂。
暴行。
冷酷的,不近人情的暴行。
這是她當時,給這段素材,打下的標籤。
她將這段影片,拖拽到時間線的起點。
然後,她看到了今天的素材。
就在一小時前。
B-5區的外牆,出現了一處小範圍的,結構性塌陷。
一股濃郁的,帶著腐蝕性的灰霧,從裂縫中倒灌而入。
如果那裡還有人居住。
後果,不堪設想。
唐柔的指尖,停在了暫停鍵上。
巧合。
一定是巧合。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
第二個節點。
兩天前。
陸沉否決了蘇沐妍提交的,一份關於增加紫外線燈管功率的提案。
理由是,能源儲備不足。
唐柔記得,蘇沐妍當時那張寫滿了“荒謬”的臉。
她甚至記錄下了,蘇沐妍回到實驗室後,將一份報告,狠狠摔在桌上的畫面。
一個獨裁者,正在用他愚蠢的,外行的判斷,扼殺科學。
這是她當時的,第二個標籤。
她找到了剛剛從秦霜那裡,用一包脫水蔬菜換來的,外圍防禦網的能源消耗日報。
日報的資料,冰冷,清晰。
從昨天夜裡開始,整個穀神倉庫的外部電網,電壓穩定率,下降了百分之三。
原因是,核心發電機組的一根冷卻管,出現了輕微的老化。
如果當時,蘇沐妍的提案被透過。
今晚,至少會有三個區域的防禦網,因為供電不足,而徹底癱瘓。
唐柔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不穩。
她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她繼續往下拖動時間線。
第三個節點。
一天前。
陸沉命令葉梓,停止所有食物改良實驗,將全部精力,用來製作那種牛肉黑胡椒味的,便攜戰鬥口糧。
她還記得,葉梓當時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
她記得,那個驕傲的女人,是如何用一種近乎屈辱的姿態,領走了那些粗糙的原材料。
一個不懂得尊重專業人才的,暴君。
這是她的,第三個標籤。
然而。
就在半天前。
一支小型的,由進化過的霧隱型噬光者組成的隊伍,突襲了倉庫的補給運輸通道。
戰鬥,只持續了十五分鐘。
秦霜的戰鬥小組,依靠那種熱量極高,能快速補充體力的口糧,全殲了敵人。
沒有出現任何傷亡。
剪輯軟體裡,時間線,已經鋪滿了螢幕。
那些被她打上“暴行”、“愚蠢”、“傲慢”標籤的,獨立的,分散的事件。
在三天這個,恆定的時間尺度下。
被一種,她無法理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準邏輯,串聯了起來。
每一個決策。
都像一枚落下的棋子。
當時,無人能懂。
三天後,棋子的殺機,圖窮匕見。
唐柔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微型播放器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親手構建的時間線,像一條冰冷的,絞索。
纏住的,不是那個叫陸沉的男人。
是她自己。
是她那套,在無數廢墟里,建立起來的,可笑的,關於真相的,判斷。
螢幕上,陸沉那張波瀾不驚的臉,正在不同的場景裡,反覆出現。
那個男人,好像永遠都站在,三天後的未來。
冷漠地,注視著現在。
注視著,她這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
唐柔緩緩地,抬起手。
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顆,冰冷的,紐扣鏡頭。
她第一次,開始懷疑。
不是懷疑他。
是懷疑,自己這雙,自以為看透了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