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無聲的,將食物分給秦霜的錄影,像一根扎進肉裡的,看不見的刺。
唐柔刪掉了它。
不是因為心虛。
是因為,那段素材,破壞了她整個故事的邏輯。
一個冷酷的獨裁者,不應該有那樣的,多餘的舉動。
她的鏡頭,需要更純粹的,更無可辯駁的,證據。
她把目標,轉向了那個實驗室。
那個永遠被冰冷資料包裹的女人,蘇沐妍。
實驗室的門,沒有鎖。
一股混合著消毒液與臭氧的,冰冷的氣味,撲面而來。
蘇沐妍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臺高速離心機前。
機器發出高頻的,令人牙酸的嗡鳴。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旋轉的試管架上,那雙戴著藍色丁腈手套的手,穩得像焊在操作檯上。
唐柔清了清嗓子。
“蘇博士。”
嗡鳴聲,沒有絲毫改變。
那個穿著白大褂的背影,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彷彿,唐柔的聲音,只是空氣裡,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我是唐柔,三號堡壘的倖存者。”
她往前走了一步,試圖讓自己的存在,更有分量。
“我想了解一下,這裡的研究,特別是關於噬光者的……”
蘇沐妍終於有了反應。
她關掉了離心機。
那刺耳的嗡鳴,變成了一種,逐漸衰減的,令人心安的滑音。
她轉過身。
那張隔著平光鏡片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像兩把精準的手術刀,在唐柔的身上,一掃而過。
那目光,沒有好奇。
沒有審視。
只有一種,面對無機物時的,純粹的,分類。
“我的時間,屬於資料。”
蘇沐妍的聲音,和這個實驗室的溫度一樣,冰冷,沒有起伏。
“不是故事。”
唐柔的職業本能,讓她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但公眾有權知道真相,記錄是記者的天職……”
“資料,就是真相。”
蘇沐仿打斷了她,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被浪費了時間的,不耐煩。
她推了推眼鏡。
鏡片後的目光,落在了唐柔胸口那顆,偽裝得很好的,紐扣上。
“你的天職,如果只是收集八卦。”
“離我的實驗室遠一點。”
“資料,比八卦重要。”
砰。
實驗室的門,在她面前,被毫不留情地,關上了。
唐柔站在原地,鼻尖,幾乎撞上冰冷的金屬門板。
她第一次,在一個採訪物件面前,一敗塗地。
……
夜,深了。
倉庫裡,大部分倖存者,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通風系統,還在不知疲倦地,吐出帶著鐵鏽味的,冰冷的風。
唐柔沒有睡。
她像一隻蟄伏在黑暗裡的,耐心的獵食動物,躲在一堆廢棄的物資後面。
她的目標,只有一個。
陸沉。
她不相信,這個男人,會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無私,冷靜,像一臺沒有慾望的,精密機器。
他一定有他的,秘密。
他的,屬於獨裁者的,特權。
凌晨兩點。
中央控制室的門,開了。
陸沉從裡面走了出來。
唐柔的呼吸,瞬間屏住。
她的拇指,悄無聲息地,按下了那顆紐扣。
鏡頭,開啟。
她等著。
等著他走向那間,飄出過無數次誘人香氣的,特供廚房。
或者,走向那個被他偏愛的,叫林薇薇的漂亮女人,分配給她的,單獨的休息間。
然而。
陸沉沒有。
他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一個,與所有舒適與特權,都背道而馳的,方向。
他走向了倉庫的外圍防禦圈。
唐柔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腳步,放得極輕,像貓一樣,融入了更深的,陰影裡。
陸沉的腳步,不快。
卻有一種,恆定的,不容改變的,節奏。
他走到了A-3區的紫外線防禦網前。
停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地,拂過一個用來感應噬光者體溫的,紅外感測器。
他的指腹上,沾上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灰色的塵埃。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布,將那層塵埃,仔細地,擦拭乾淨。
然後,他走到了下一處。
他檢查了紫外線燈管的亮度衰減資料。
他校準了連線備用電源的,一個鬆動的,電纜介面。
他甚至,用腳,踢了踢用來加固牆體的,一根鋼筋的底部,聽著那沉悶的迴響,判斷著它的穩固程度。
他的動作,專注,細緻。
像一個最偏執的,最恪盡職守的,守夜人。
他走遍了,整個倉庫的,每一處防禦節點。
從A區,到D區。
沒有遺漏。
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
唐柔就那麼,遠遠地,跟著。
她胸口那顆冰冷的紐扣,像一隻貪婪的眼睛,將這一切,盡數吞噬。
錄下來的素材,越來越多。
但那些素材,卻像一把把無形的,冰冷的錘子。
一下。
又一下。
狠狠地,砸在她那個,早已寫好了劇本的,名為《末日獨裁者實錄》的,故事框架上。
框架,開始出現裂痕。
當陸沉檢查完最後一個防禦點,轉身,重新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