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這兩個字狠狠刺入若葉晴的耳膜,瞬間引發顱內尖銳的劇痛。
他悶哼一聲,雙手死死抱住頭,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臉色慘白如紙。
但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往那樣立刻陷入混亂的黑暗。
強烈的、想要知道真相的衝動,壓過了生理的痛苦。
他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不成調的氣音,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母親。
森美奈美看著兒子痛苦又執拗的眼神,知道今天必須說下去了。
那沉重的秘密,壓在她心底太久,幾乎要將她壓垮。
她嘆了口氣,聲音飄忽,像是陷入了遙遠的、不願觸及的回憶。
“那是在你們...大概四五歲的時候。”
美奈美緩緩開口,目光沒有焦點地投向虛空,
“有一次,我帶你們去參加一個很重要的業內聚會。很多導演、製片人、有名的演員都在。”
“睦那時候很興奮,她喜歡人多的地方,喜歡成為焦點。”
“她拉著你的手,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對每個人露出甜甜的笑容,嘴也甜,很討人喜歡。”
“大家都誇她,說她繼承了我和她父親的表演天賦,以後一定能成大器。”
美奈美的語氣帶著一絲懷念,但很快變得低沉。
“可是...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她的笑容太標準了,像量過角度一樣。”
“她說的話,也總是恰到好處,能說到人心坎裡去。”
“對一個四五歲的孩子來說,這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實。”
“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她和一位脾氣不太好的老導演說話。”
“那位導演當時正因為選角的事心煩,對誰都沒好臉色。”
“可是睦走過去,只說了幾句話,就讓那位導演的臉色緩和下來,甚至對她露出了笑容。”
“那幾句話...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不像是那個年紀的孩子能說出來的。”
“她像是...能看穿人心,知道對方最想聽甚麼。”
美奈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
“還有一次,在花園裡,你們和幾個別家的小孩一起玩。”
“有個孩子不小心摔倒了,哭了起來。”
“其他孩子要麼愣住,要麼也跟著慌。”
“只有睦,她立刻跑過去,用很輕柔的動作幫那個孩子拍掉灰塵,用小手帕擦眼淚,然後不知道說了甚麼,那個孩子很快就破涕為笑,又跟著她一起玩了。”
“當時在場的其他家長都誇她懂事,有愛心。”
“可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很平靜,沒有甚麼心疼或者同情的情緒。”
“她做那些事,好像...只是因為應該這麼做,或者說,因為這麼做能獲得誇獎。”
“我試著去問她。我問她:‘睦,你看到那個小朋友哭,心裡難過嗎?’”
美奈美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空茫,彷彿又看到了當時的情景。
“她抬起頭,看著我,臉上還是那種甜美的笑容,用清脆的聲音回答:‘媽媽難過嗎?如果媽媽難過,那睦也會難過。’”
“她的回答...沒有錯。甚至很體貼。”
“但我感覺不到溫度。就好像...她的情感,是根據周圍人的反應來模仿和調整的。”
“我開始留意更多。我發現,她對我的態度,對你父親的態度,對你的態度...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對我,她總是最完美、最貼心的女兒。對你父親,她會帶點撒嬌和依賴。而對你......”
美奈美的目光落在晴身上。
“她對你是最真實的。那種保護欲,那種‘弟弟是我的’的佔有感,還有偶爾流露出的不耐煩或者惡作劇......”
“那些情緒,反而更像個普通的孩子。”
“但越是這樣對比,我越是害怕。”
美奈美的聲音壓得更低,
“我忍不住想,她對我和她父親表現出來的那些愛和乖巧,是不是也只是...一種更復雜的模仿和計算?”
“她是不是...天生就缺失了某種東西?”
“某種構成正常人情感的...核心?”
“這種想法讓我坐立不安。”
“我不敢告訴你父親,他太忙,也太...理想化。”
“他覺得睦只是比普通孩子更聰明、更早熟罷了。”
“我的壓力越來越大。”
“看著睦那張漂亮又討喜的臉,我有時候會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我甚至...開始有點怕她。”
美奈美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呼吸有些急促。
她拿起已經涼掉的紅茶,喝了一口,平復情緒。
晴的頭依然很痛,但他強迫自己聽著,每一個字都像刻在他腦海裡。
混亂的記憶碎片開始晃動,彷彿有甚麼被塵封的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然後...就是那一次。”
美奈美的聲音變得乾澀。
“那天,我因為工作上的一個重大失誤,心情糟透了。”
“回到家,看到你們在玩,睦又用那種完美無缺的笑容迎上來,說著體貼的話。”
“不知怎麼的,我積累的壓力和恐懼,在那一刻爆發了。”
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
畫面變得清晰。
年幼的晴正蹲在客廳地毯上,擺弄著積木。
他因為舞臺事故比現在更安靜,更縮在自己的世界裡,但偶爾會抬起頭,看向身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姐姐。
那時的睦,淺綠色的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眼睛亮得像星星,臉上總是帶著生動豐富的表情,嘴裡說個不停,一會兒給晴講幼稚的幻想故事,一會兒又模仿電視裡看到的人物。
美奈美推門進來,臉色鐵青,渾身散發著低氣壓。
小睦立刻停下玩耍,像只靈敏的小蝴蝶一樣飛撲過去,抱住美奈美的腿,仰起小臉,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
“媽媽回來了!工作辛苦啦!睦給媽媽捶捶背!”
美奈美低頭看著女兒那張寫滿乖巧和關心的小臉,腦海中卻不斷迴響著同事的指責,事業可能受挫的恐懼,以及對眼前這個完美孩子日益加深的疑慮和恐懼。
積累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噴發。
她甩開了小睦的手,力道不大,卻足夠讓一個孩子踉蹌後退。
“走開!”
美奈美的聲音尖利而疲憊,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厭惡和遷怒,
“別用那種假惺惺的樣子對著我!”
小睦被推開,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她又試圖湊上去,眼中甚至迅速蓄起了淚水,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
“媽媽...對不起...睦做錯了甚麼嗎?媽媽不要生氣......”
那副委屈又懂事的樣子,若是平時,定會讓人心軟。
可此刻在情緒失控的美奈美眼裡,卻更像是精心計算的表演。
“夠了!”
美奈美煩躁地低吼,她指著呆立在一旁、被這突如其來的衝突嚇住、小臉發白的小晴,像是在找一個宣洩口,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東西控訴:
“你看看你弟弟!他雖然不說話,躲在自己的世界裡,但他至少是真實的!”
“他不會像你這樣,時時刻刻都在‘演戲’!你到底......”
美奈美的話卡在喉嚨裡,那個盤旋在她心頭已久的、可怕的詞語,終於衝破了一切理智的封鎖,脫口而出:
“到底是個甚麼怪物?!”
她喘著氣,看著小睦。
小睦臉上的淚水消失了,委屈的表情也消失了。
她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母親,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一片空茫,平靜得可怕。
然後,她非常非常輕地,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一個很難的問題。
就在這時,一直僵在旁邊的、年幼的若葉晴,被母親激烈的言辭和姐姐異常的反應嚇壞了,也似乎是被那句真實觸動。
他看著姐姐,腦海裡閃過母親平時的擔憂和恐懼,閃過姐姐那些過於完美的表現,閃過母親平時暗地裡和他說過的那些話......
一個可怕的認知,伴隨著母親那句未盡的指控,在他稚嫩而混亂的腦海裡成形。
他張開嘴,用因為恐懼而顫抖的聲音,無意識地、清晰地,複述了母親話語裡隱含的那個最可怕的詞語:
“睦...是怪物......”
聲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客廳裡,卻如同驚雷炸響。
美奈美的身體一顫,臉上血色盡褪,難以置信地看向小晴。
而小睦......
她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向說出這句話的弟弟。
那雙空茫的眼睛,對上了小晴驚恐的視線。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然後,小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委屈。
甚麼都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晴,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非常非常輕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緊接著,她身上那種靈動的、外放的、充滿生命力的氣息,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神徹底黯淡下去,變得如同深潭,平靜無波。
臉上的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空白。
她不再看晴,也不再看美奈美。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從此以後,那個活潑愛笑、話多靈動的若葉睦,再也沒有出現過。
而年幼的若葉晴,在說出那句話、看到姐姐變化的瞬間,巨大的恐懼和難以言喻的、彷彿親手扼殺了甚麼重要東西的負罪感,如同海嘯般將他吞沒。
他張著嘴,想要喊姐姐,想要道歉,想要收回那句話。
但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極致的心理衝擊,徹底封閉了他與外界的語言通道。
他失聲了。
也徹底將自己,鎖進了更深、更沉默的自閉世界。
回憶的畫面戛然而止。
森美奈美臉色蒼白,眼中充滿了痛苦和後怕,她看著對面同樣臉色慘白、渾身微微發抖的兒子,聲音沙啞:
“後來...睦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而你...也再也沒說過話。”
“那句話...那句怪物...是我說出口的恐懼,又由你...說了出來。”
“也許,是我錯了。”
“也許,睦只是比普通孩子更敏感,更懂得察言觀色。”
“是我先入為主的恐懼...毀了她,也...毀了你。”
她疲憊地閉上眼。
“所以,晴,你現在明白了嗎?”
“為甚麼我說...她是個怪物。”
“不是因為她真的做了甚麼可怕的事。”
“而是因為...我們,尤其是我...用我們的恐懼和誤解,親手將她...變成了一個連我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存在。”
“而這份罪孽...我們都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