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一陣輕快的、帶著點嘲弄意味的笑聲，從樓梯的方向傳來。
晴和美奈美同時一驚，轉頭看去。
若葉睦正倚在樓梯扶手上，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玩味又冰冷的的神情。
她一步步走下來，淺金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閃爍著靈動又銳利的光芒。
“真是精彩呢，媽媽。”
Mortis的聲音帶著上揚的尾音，
“這麼久遠的黑歷史，居然還記得這麼清楚。我還以為你早就選擇性地忘掉了呢。”
她走到客廳中央，目光先是在臉色慘白、彷彿靈魂出竅的晴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複雜地閃了閃，然後，轉向了臉色同樣難看、帶著震驚和一絲恐懼的森美奈美。
“一直躲在樓梯上偷聽，真是不好意思哦。”
Mortis的語氣毫無歉意，
“不過，聽到這麼有趣的往事，也算是值回票價了。”
美奈美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眼前的女兒，用著睦的臉，卻散發著完全陌生的、讓她心悸的氣息。
這就是...小睦的另一面？
“怪物？”
Mortis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媽媽，你知道嗎？這個詞，從小睦那裡聽到，和從你這裡聽到，感覺完全不一樣呢。”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從小晴嘴裡說出來，那是小孩子的恐懼和混亂，是無心之失。”
“他雖然因此自閉失聲，但小睦...從來沒怪過他。一點都沒有。”
“可是從你嘴裡說出來呢？”
Mortis上前一步，逼近美奈美，那雙眼睛裡，此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指責和憤怒，
“你是母親！”
“是你先因為自己那可笑的職業壓力和莫名的恐懼，對一個只有四歲的孩子產生了懷疑和排斥！”
“是你先在她面前情緒失控，說出那些傷人的話！”
“是你...親手在你兩個孩子心裡，埋下了那顆叫做怪物的種子！”
“小睦那時候懂得甚麼？”
“她只是比別的孩子更敏感，更早熟，更懂得如何讓大人喜歡，如何保護她在意的人，尤其是小晴！”
Mortis的語氣激動起來，
“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愛你們，在適應這個對她來說或許同樣複雜的世界！”
“可你呢？”
“你作為一個成年人，一個母親，非但沒有去理解她，引導她，反而用你自以為是的洞察和恐懼，給她貼上了最惡毒的標籤！”
“她後來變成那樣，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難道不正是對你那句未出口的怪物，最絕望的回應嗎？”
“她收起了所有可能引起你恐懼的情緒和表情，把自己變成了一具空殼，一個安全的、不會讓你害怕的人偶！”
“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
Mortis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砸在美奈美的心上。
她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Mortis說的每一個字，都戳中了她內心最深的愧疚和悔恨。
“至於小晴......”
Mortis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冷意，
“他才是最無辜的受害者。”
“他被你的恐懼傳染，說出了那句話，然後揹負著害了姐姐的罪惡感，把自己徹底封閉。”
“你們母子倆，一個用恐懼製造了怪物，一個用一句話‘殺死’了姐姐...真是，完美的一家人呢。”
這番毫不留情的斥責，讓美奈美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淚水無聲地滑落。
而一直僵坐在沙發上的晴，在聽到Mortis那句“她從來沒怪過他”時，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混亂的思緒，童年的恐懼，長久的負罪感，母親剛剛揭露的真相，Mortis尖銳的指責......
所有的一切在他腦海裡激烈地衝撞。
那個被他親手“定義”、被他“殺死”的、活潑的姐姐......
那個一直用沉默守護他、從未責怪過他的、現在的姐姐......
那句盤旋在他心底十幾年、讓他徹底失聲的、罪惡的源頭......
“不......”
一個極其微弱、沙啞得不成樣子的氣音，從他緊咬的牙關中，艱難地擠了出來。
聲音很輕，卻像驚雷般，讓正在對峙的Mortis和美奈美同時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晴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沙發扶手，指節泛白。
他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對抗著那禁錮了他十幾年的無形枷鎖，對抗著喉嚨深處那塊沉重的頑石。
“不對......”
聲音依舊破碎，帶著明顯的滯澀和顫抖，卻比剛才清晰了一點。
他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冷汗，淺金色的眼眸裡蓄滿了淚水，卻不再是一片空茫的痛苦，而是燃燒著某種近乎執拗的、想要糾正甚麼的火焰。
他的嘴唇顫抖著，目光直視著前方，彷彿在看著記憶裡那個被他傷害的姐姐。
“睦...姐姐......”
這兩個詞，從他乾澀的喉嚨裡生硬地滾出，帶著久違的、陌生的音節。
“不是...怪物......”
他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無比堅定。
最後，他彷彿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卻又像卸下了最沉重的負擔，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斬釘截鐵的確信：
“是我的...姐姐...我的...家人......”
這句話說完，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一下，幾乎要癱軟下去，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彷彿有東西被徹底打破，又有新的東西，正在緩緩重建。
客廳裡，一片死寂。
美奈美捂著嘴，淚水洶湧，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而
她看著晴，看著他那副拼盡全力說出這句話的樣子，看著他那雙雖然流淚卻異常堅定的眼睛。
她臉上所有尖銳的、指責的表情，都在這一刻，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那些準備好的、更激烈的斥責，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無力地撓了撓自己淺綠色的頭髮，發出一聲像是嘆息，又像是釋然的輕嗤。
“啊...真是的......”
她移開視線，語氣變得有些彆扭，帶著點無奈，又好像有點...如釋重負？
“算了...我不管了......”
她走到美奈美面前，看著母親淚流滿面的樣子，撇了撇嘴。
“看在小晴的面子上，我...勉強原諒媽媽你了。”
她說，聲音依舊沒甚麼溫度，但那份尖銳的敵意消失了，
“不過，還要看你後續的表現。至於小睦......”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她要不要原諒你...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說完，她身上那種靈動的、外放的氣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眼神裡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復了晴和美奈美所熟悉的、那種平靜無波的淡漠。
是若葉睦回來了。
她對眼前的情況有些茫然，眨了眨眼，看了看淚流滿面、神情複雜的母親，又看了看沙發上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清亮的弟弟。
她的目光在美奈美的眼淚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她像是被某種深埋於心的本能驅使，有些笨拙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擦去了美奈美臉上的淚水。
動作很輕，帶著點遲疑，卻無比真實。
美奈美渾身一顫，看著女兒近在咫尺的、平靜的臉，感受著那微涼的指尖觸碰，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一次，淚水裡除了悔恨，多了些別的甚麼。
睦幫她擦掉眼淚，便收回了手。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然後，她轉向晴。
她走到晴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還在微微喘息、彷彿剛經歷一場大戰的弟弟。
她看了他很久。
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晴依舊緊緊攥著沙發扶手的手。
她的手微涼，卻帶著安定的力量。
晴感覺到她的觸碰，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睦握著他的手，依舊沒有說話。
只是，過了片刻，她抬起頭，看向晴，用她那平淡的、沒甚麼起伏的語調，清晰地、認真地說：
“晴。”
“今晚，想和晴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