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希心裡“嘖”了一聲。
果然,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喂,燈。”
她壓低聲音,用指節敲了敲吧檯,
“你聽見了?那傢伙成了若麥的經紀人。”
燈沒有回應,只是肩膀縮得更緊了。
“所以呢?”
立希語氣有點衝,但更多的是煩躁,
“就因為他是別人的經紀人了,你就不敢過去了?這是甚麼道理?”
臂彎裡傳來悶悶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
“不、不是...只是...他們好像在談正事...小愛也過去了......”
“愛音那笨蛋過去湊熱鬧,跟你有甚麼關係?”
立希打斷她,
“你想給他看歌詞,是你的正事。他們談他們的,你談你的。”
燈不說話了,但也沒動。
立希看著燈這副鴕鳥樣子,又瞥了一眼角落。
愛音已經自來熟地坐在了若麥旁邊,正興致勃勃地翻看若麥的手機螢幕,大概是看甚麼影片資料。
若麥笑嘻嘻地解說著,時不時拍一下旁邊晴的手臂,示意他看。
晴則有些無奈地應付著兩個聒噪的女生,偶爾在速寫本上寫幾個字。
看起來確實挺“熱鬧”。
立希大概能理解燈的退縮。
那傢伙本來就像易受驚的小動物,看到自己小心翼翼接近的安靜地盤突然變成了嘈雜的社交場,本能就想逃跑。
更何況,那裡還有一個看起來和晴關係很親近、活潑又漂亮的女生。
但理解歸理解,看著燈這樣把自己憋死,立希就覺得一股火往上冒。
“你就打算一直這樣?”
她語氣硬邦邦的,
“下次在RiNG碰到,他也可能和若麥在一起。”
“再下次,說不定還有Ave Mujica的其他人。你是不是永遠都不過去了?”
燈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下。
“我......”
她終於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裡面蓄滿了淚水,但強忍著沒掉下來,
“我不知道...立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很小,充滿了無助。
“我想過去...很想...但是,我好害怕......”
眼淚還是滾落了一顆,她用手背胡亂擦掉,
“害怕過去之後,不知道該說甚麼...害怕我的歌詞很無聊...害怕打擾到他們...更害怕...害怕看到晴和若麥說話的樣子...他們好像很自然,很輕鬆...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把心裡那些糾結的、細碎的恐懼都倒了出來。
立希聽著,那股火氣慢慢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無奈和果然如此的情緒。
燈的心思太細,想得太多,把自己繞進了死衚衕。
“所以,你覺得他和若麥在一起更輕鬆,和你在一起就不輕鬆?”
立希問,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
燈遲疑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也、也不是...只是...感覺不一樣......”
“廢話,當然不一樣。”
立希直言不諱,
“若麥是那種會直接貼上去、自己製造話題的傢伙。”
“你是會躲在一邊、等別人來發現的型別。能和晴產生的氣氛當然不同。”
這話說得直白,燈的臉又白了白。
“但不一樣,不代表不好。”
立希繼續說,目光轉向角落,
“你看,晴那傢伙,面對若麥和愛音的轟炸,明顯有點應付不過來,寫字的頻率都變高了。”
“那樣子算輕鬆嗎?我看是頭疼還差不多。”
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晴確實微微蹙著眉,在若麥又一次把手機懟到他眼前時,往後仰了仰,然後在速寫本上寫了幾個大字,直接舉起來給兩人看。
若麥和愛音看了,同時發出一聲失望的“誒”。
“可是......”
燈小聲說,
“他們還是在說話...若麥同學可以很自然地碰他,和他商量事情...這些都是我做不到的......”
“你幹嘛非要做成她那樣?”
立希有點不耐了,
“你有你的方式。你送他石頭,他收下了,還雕成了作品。你給他發訊息,他會回。這不就夠了嗎?”
燈的耳朵尖紅了。
“你現在需要的,不是變得和若麥一樣,而是用你自己的方式,走過去,把你想給他的東西給他。”
立希指了指燈的筆記本,
“就這件事,很簡單。”
“走過去,把本子放在他面前,指一下你想讓他看的地方,剩下的,交給他。”
“如果他覺得被打擾了,或者沒興趣,他會用他的方式告訴你。”
“比如不理你,或者寫個忙字。到時候你再縮回來也不遲。但你不試,就永遠不知道結果。”
立希說完,感覺自己都快成人生導師了,渾身不自在。
她拿起空杯子,掩飾性地咳了一聲。
燈抱著筆記本,眼神在立希和角落之間遊移。
是啊,不試,就永遠不知道。
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晴拒絕,或者覺得她麻煩。
那和她現在這樣遠遠看著、自己難過,有甚麼區別嗎?
好像...沒有。
甚至可能更痛快一點。
而且...小愛也在那裡。
有小愛在,氣氛好像不會那麼僵硬......
燈深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她擦乾眼淚,從吧檯凳上慢慢滑下來,懷裡緊緊抱著那本筆記本。
“我...我去試試......”
她的聲音還在發抖,但眼神裡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立希看著燈像是要去赴死一樣的表情,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嗯。去吧。我在這兒看著。”
燈點了點頭,轉過身,一步一步,慢慢地朝著角落的卡座挪去。
她的腳步很輕,像貓,帶著明顯的遲疑。
每走一步,臉就更紅一點。
目光低垂,不敢看那邊,只盯著自己的腳尖。
立希看著她的背影,心想這傢伙大概用盡了這輩子的勇氣。
角落那邊,愛音正拉著若麥討論某個影片的剪輯技巧,若麥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晴終於找到空隙,低頭在自己的速寫本上專注地寫著甚麼,暫時遮蔽了周圍的嘈雜。
燈走到桌邊,停了下來。
她的出現讓正在說話的若麥和愛音都頓了一下,看向她。
“啊,tomorin!”
愛音立刻露出笑容,拍了拍身邊空著的座位,
“你也來啦!快坐快坐!”
若麥也眨了眨紫眸,笑著打招呼:
“小燈,下午好呀。”
晴寫字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看向站在桌邊、顯得格外侷促不安的燈。
燈被三雙眼睛看著,尤其是晴的目光,讓她瞬間有種想轉身逃跑的衝動。
“下、下午好......”她小聲回應。
然後,她鼓起殘存的勇氣,將目光轉向晴。
晴看著她,眼神平靜,帶著一絲詢問。
燈張了張嘴,那句練習了無數遍的“請看看這個”卡在喉嚨裡,怎麼也發不出來。
她急得眼眶又開始發紅。
就在她快要被沉默和尷尬淹沒的時候,晴的視線落在了她緊緊抱著的筆記本上。
他明白了。
他放下筆,將面前的速寫本輕輕合上,往自己這邊挪開了一點,在桌面上空出了一小塊地方。
然後,他抬起頭,再次看向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塊空出的桌面。
很簡單的一個動作,卻像是在說:放這裡。
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湧上心頭。
她不再猶豫,上前一小步,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那本寫滿雜亂詞句的筆記本,放在了晴面前那塊空出的桌面上。
然後,她伸出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著,翻到了最新寫的一頁,指了指其中一段用筆圈出來的部分。
做完這些,她就像完成了甚麼重大任務一樣,迅速收回手,低著頭,不敢看晴的反應,只是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囁嚅道:
“新、新的...歌詞...想...請...看一下......”
說完,她就僵在原地,等待審判。
晴的目光落在那頁紙上。
上面是燈特有的、缺乏邏輯卻充滿意象的文字。
他看得很認真,一行一行,速度不快。
愛音和若麥也好奇地湊過來看,但很快,愛音就吐了吐舌頭,小聲對若麥說:
“tomorin的歌詞還是這麼難懂啊......”
若麥則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嗯...有種很特別的氛圍感呢......”
沒有人說話,只有咖啡廳裡輕柔的背景音樂。
燈的心臟跳得飛快,幾乎要撞出胸腔。
每一秒都像被拉得很長。
她偷偷抬起一點眼簾,看向晴。
晴已經看完了那段歌詞。
他抬起頭,看向燈。
燈立刻又低下頭。
然後,她看到晴拿起了筆,在自己的速寫本上快速寫了起來。
幾秒鐘後,他將速寫本轉向燈,遞到她面前。
燈屏住呼吸,看了過去。
潔白的紙頁上,只寫著一個詞,字跡清晰有力:
【很好】
下面,還畫了一個非常簡略的、火柴人形狀的小企鵝,正抱著一顆星星。
燈怔怔地看著那個詞和那個小畫,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一直緊繃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徹底放鬆了下來。
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委屈和釋然,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但她卻忍不住,翹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帶著淚花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謝、謝謝......”她哽咽著說,用力點頭。
晴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樣子,似乎有些無奈,但眼神柔和了些許。他拿起旁邊一張乾淨的紙巾,遞了過去。
燈接過紙巾,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愛音在旁邊“哇”了一聲,小聲說:
“tomorin哭得好厲害...若葉同學你寫甚麼了?”
若麥則託著腮,看著燈和晴的互動,紫眸裡閃爍著饒有興味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吧檯那邊,椎名立希遠遠看著這一幕,看到燈哭出來又笑起來,看到晴遞過去紙巾,看到那本攤開的筆記本......
她拿起自己空了的杯子,對著空氣虛虛舉了一下。
“總算......”
雖然過程曲折了點,但這笨蛋,總算踏出第一步了。
至於以後會怎麼樣......
立希看了一眼笑容曖昧的若麥,又看了一眼低頭擦眼淚、但明顯安心了的燈,還有那位依舊沒甚麼表情、卻用簡單一詞一畫就搞定一切的“經紀人”同學。
麻煩的事,看來還有很多。
她放下杯子,決定不再去想了。
至少現在,問題暫時解決了一個。
剩下的,讓她們自己折騰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