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裡重新陷入寂靜。
若葉晴看著被擦得只剩字跡的速寫本頁面,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合上本子,站起身。
即使只有一個人,他也想出去走走。
或許新鮮的空氣能稍微驅散心頭那沉甸甸的滯澀感。
走到房間角落,拿起那個輕便的摺疊畫架和一盒用了大半的彩色鉛筆。
他沒有選擇需要調色和清晰的顏料,那種需要更多“聲音”的工具此刻似乎並不合適。
鉛筆的沉默更符合他現在的心境。
他沒有告訴女僕要去哪裡,只是安靜地下了樓,穿過依舊寂靜的宅邸,走出了玄關。
空氣帶著雨後的清新,但也殘留著未散盡的溼潤涼意。
雲層低垂,是那種灰白色的、均勻鋪開的雲,暫時不會下雨,但也絕不會輕易放晴的天氣。
街道被雨水洗刷得乾淨,路邊灌木叢的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偶爾滴落。
他揹著畫架,漫無目的地走著。
離開規整的住宅區,沿著一條略顯坡度的路向上走,周圍漸漸變得開闊。
他知道這附近有一個小公園,不算出名,但視野不錯,能看到一部分城市的天際線,平時人也少。
公園入口處立著老舊的木質指示牌。
他走了進去,沿著鵝卵石小徑深入。
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混著潮溼的木頭味道撲面而來。
公園裡果然沒甚麼人,只有遠處有幾個小孩在沙坑裡玩耍的笑鬧聲,隱隱約約傳來,更反襯出此處的寂靜。
他尋找著一處適合安排畫架的地方。
需要視野開闊,最好還有能坐下的地方。
最終,他在一片略微凸起的小草坡上停下了腳步。
這裡有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樹,樹下設定著一張深色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質長椅。
灰色的天空作為背景板,將城市的線條襯托得格外清晰,卻也格外冷硬。
是個寫生的好地方。
他放下揹包,熟練地支起畫架,固定好速寫本。
然後從鉛筆盒裡挑選出幾支可能需要用的顏色,拿在手裡。
就在他準備在長椅上坐下,開始觀察構圖時,餘光忽然捕捉到側前方不遠處,樹叢邊緣的動靜。
那不是風吹過草葉的搖曳。
是一個人影。
蹲在低矮的灌木叢後面,背對著他,低著頭,似乎在全神貫注地看著地面,尋找著甚麼。
那是一個女孩。
灰色的短髮,即使在這樣陰沉的光線,也顯得有些毛茸茸的質感。
她穿著深綠色的校服外套和格子裙,蹲在那裡的樣子,像一隻暫時落地的、迷路的小鳥。
若葉晴的動作頓住了。
他認得那個背影。
高松燈。
Crychic的主唱。
幾天前,同樣在排練室裡,目睹了那場分崩離析的隊友之一。
她怎麼會在這裡?
他的目光落在她周圍的草地上。
那裡散落著幾塊大小不一的普通石頭。
她纖細的手指正在草叢間小心翼翼地撥弄著,時而撿起一塊,對著光線仔細看看,又似乎不太滿意,輕輕放回原處,繼續尋找。
她在找石頭。
這個認知讓若葉晴感到一種奇異的、微妙的觸動。
他就這樣站在原地,手裡握著彩色鉛筆,看著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對此毫無察覺的背影。
他對高松燈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自己也說不清。
不是在Crychic裡作為隊友的那種感覺,他們幾乎沒有直接交流過,甚至對視都很少。
也不是單純因為她同樣沉默寡言。
更像是一種......
在更深的地方,無聲共鳴著的甚麼東西。
就像兩塊被海浪衝刷到同一片沙灘上的石頭,來自不同的岩層,有著不同的紋理和顏色,卻被同一種力量磨去了稜角,共享著同一種孤獨的質地。
都習慣於隱藏自己,都試圖用某種方式(她的歌詞,他的雕刻)去表達那些無法輕易說出口的東西。
他不想打擾她。
看她那麼專注的樣子,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些等待被發現的石頭。
那種純粹的、沉浸的狀態,有一種脆弱而易碎的美感。
但他也不想離開。
一種莫名的吸引力,讓他挪不開腳步。
彷彿看著她,就能看到某種映照自身的、模糊的倒影。
一個念頭悄然浮現。
他重新拿起剛剛放下的速寫本和鉛筆,沒有坐下,而是就著畫架的高度,將紙面調整到一個合適的角度。
他的目光在高松燈的背影和速寫紙之間來回移動。
鉛筆的尖端輕輕落在紙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他先勾勒出她蹲姿的大致輪廓,縮起的肩膀,低垂的頭,專注的脊背線條。
然後是那些灌木叢的模糊形狀,作為背景。
他用筆很輕,線條稀疏而謹慎,彷彿怕稍一用力,就會驚走眼前這靜謐的畫面。
他畫她微微翹起的、有些凌亂的灰色髮梢。
畫她因為蹲姿而微微繃緊的校服布料褶皺。
畫她伸向草叢、小心翼翼的手指。
畫她身邊那幾顆被短暫挑選又放棄的、普普通通的石頭。
他沒有試圖去刻畫她的表情,事實上他也看不到。
他捕捉的是一種狀態,一種氛圍。
一種沉浸在無人知曉的尋找中的、安靜的孤獨。
時間在鉛筆的細微摩擦聲中悄然流逝。
遠處的孩童嬉鬧聲遠去了,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草叢裡偶爾響起的、不知名蟲子的低鳴。
高松燈全程都沒有回頭。
她完全被地面的世界吸引了注意力,時而稍稍歪頭,時而用手指丈量石頭的尺寸,完全不知道自己成為了別人畫紙上的風景。
若葉晴也完全沉浸在了描繪的過程中。
透過觀察和線條,他在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試圖理解這個沉默的、陌生的“同類”。
每一筆落下,都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
他用了大量的灰色和灰藍色調,來渲染這個陰天的氛圍,也用來描繪她的髮色和校服。
只在她的指尖和那些石頭的輪廓上,稍微加入了一點極淡的暖褐色,彷彿那裡凝聚著一點點微弱的、專注的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
當若葉晴落下最後一筆,輕輕吹去畫紙上的橡皮屑時,他才從那種專注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高松燈似乎也結束了她的尋找。
她選中了四五顆小石頭,握在手心裡,對著光線看了又看,然後放進了校服外套的口袋裡。
她滿足地輕輕吁了一口氣。用手撐住膝蓋,慢慢地站了起來。
可能是因為蹲得太久,身體輕微地晃了一下。
若葉晴的心跟著跳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穩住了身體,並沒有回頭,只是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腳踝,然後拍了拍裙子沾上的草屑。
她站在原地,又發了一會兒呆,望著遠處灰色的城市天際線,側臉的表情看不清晰,似乎陷入了某種思緒。
然後,她轉過身,選擇了與若葉晴所在位置相反的、公園的另一條小徑,低著頭,慢慢地走了。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發現不遠處樹下的他,和那個對著她的畫架。
若葉晴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叢之後。
他低頭看向速寫本上的畫。
畫紙上,那個灰色的、蹲著的背影沉浸在稀疏的線條和淡淡的色彩裡,孤獨,專注,卻又奇異地充滿了一種寧靜的力量。
他靜靜地看著畫,看了很久。
然後,他小心地將那頁畫紙從速寫本上撕了下來,對摺,再對摺,變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內側口袋,貼緊胸口。
那裡,靠近心臟的位置。
他收起了畫架和鉛筆盒。
當他背起畫架,準備離開時,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高松燈剛才消失的方向。
幾乎就在同時,在遠處那條小徑的盡頭,即將拐入樹林的高松燈,像是感覺到了甚麼,或者說,只是無意識地回頭,想最後看一眼這片她尋找過石頭的草地。
她的目光掠過了空曠的草坡。
恰好,看到了一個揹著畫架的、瘦高的背影,正走向公園的出口。
淺綠色的頭髮,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柔和的、近乎灰調的綠色。
那個背影很快也消失在了樹影之後。
高松燈站在原地,粉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縷極淡的、難以捕捉的疑惑。
那個背影......好像有點熟悉?
是以前見過的人嗎?
但記憶模糊不清,像蒙著一層水霧。
她搖了搖頭,不再去想。
手伸進口袋,緊緊握住了那三四顆新找到的、冰涼的小石頭。
然後,她也轉過身,慢慢地走上了回家的路。
兩人朝著不同的方向,漸行漸遠。
只有風吹過剛才那片草地,拂過那些被高松燈翻動過的石頭和若葉晴站過的地方,帶來了一絲涼意,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