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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放晴了

2025-11-27 作者:荒島初晴

若葉晴的呼吸屏住了。

他點開了影片。

熟悉的、只有環境音和雕刻聲的開場過後,畫面中央出現了他那雙拿著刻刀和打磨針的手。

背景是他工作臺的一角,光線調得很暗,只能看清手部和石頭的細節。

影片經過了加速處理,工具在螢石表面小心翼翼地推進,避開那些細微的天然裂隙,石屑紛飛。

整個過程一如既往,沒有露臉,沒有解說。

但......

背景音不對。

往常的影片,配樂是他後期錄製新增的口琴曲,寧靜而悠遠。

而這一次,背景裡沒有口琴聲。

取而代之的,是窗外淅淅瀝瀝、持續不斷的雨聲。

雨水敲打玻璃的沉悶聲響,構成了整個影片唯一的、壓抑的背景樂。

而在雨聲的間隙,偶爾能聽到影片錄製者放下工具時,發出的一小聲沉重的嘆息,或是刻刀尖端輕輕磕碰在桌面上發出的脆響。

那是他發出的透露著猶豫和挫敗的聲音,平時後期一定會剪掉或靜音的部分。

影片的結尾,工具停在了一半的位置。

畫面中的手遲疑著,最終緩緩鬆開。

那隻手的手指輕輕拂過螢石已完成部分的光華溫潤的表面和未完成部分的粗糲邊緣,停留了片刻,彷彿充滿了某種未盡的迷茫、擔憂以及......

滯澀的痛苦。

然後,影片就到這裡戛然而止。

沒有像往常一樣打出“完成”的字樣,只有一片黑暗,和最後幾秒格外清晰的雨聲。

若葉晴怔怔地看著螢幕暗下去,倒映出自己有些蒼白的、困惑的臉。

這不是他剪輯的。

他根本沒有剪輯和上傳過這樣一段影片。

那麼......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房間的另一側。

若葉睦依舊抱著她的吉他,坐在那把舊扶手椅裡。

但她並沒有看向窗外,而是側著頭,正安靜地看著他。

她的膝蓋上,平穩地放著她自己的手機。

螢幕還亮著,隱約能看到影片編輯軟體的介面。

四目相對。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小心翼翼的情緒。

晴明白了。

在他對著石頭出神、吹奏又放棄口琴、沉浸在無聲懊惱裡的這兩天。

睦,用她自己的方式,安靜地記錄下了這些碎片。

是她,將他放在桌上、可能誤觸了錄製的鍵的手機拍攝下的零散片段,收集起來,沉默地剪輯,配上了那場冰冷的、貫穿始終的雨聲,甚至保留了他那些細微聲響。

然後,用他的賬號,上傳了這個名為《雨痕·未完成》的影片。

她甚麼也沒有說。

也沒有試圖為那天排練室裡發生的一切說出任何蒼白的話語。

她只是用這種極其笨拙又極其溫柔的方式,將他此刻無法用刻刀表達、也無法用口琴吹奏出的內心。

那份面對脆弱材料時的謹慎、停滯的、未完成的、被雨水浸透的沉重與悲傷,呈現給了他看。

彷彿在說:

看,我知道。

我知道你也很難過。

我知道你也在害怕著再次碎裂。

若葉晴低下頭,再次看向手機螢幕上那條來自“Glimmer”的評論。

這句沒頭沒尾、甚至有些笨拙的話,卻像一道微弱的光,透過螢石天然的裂隙,輕輕照了進來。

他抬起手,輕輕觸控著冰冷的螢幕,停留在那條評論上。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看向他的姐姐。

窗外,雲層的縫隙似乎擴大了一些,一縷微弱的、帶著暖意的陽光,恰好透過玻璃,落在工作臺那些沉默的石頭上,也落在那把亮粉色的吉他琴身上,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

工作室裡依舊寂靜無聲。

睦依舊安靜地看著若葉晴,那雙淡金色的眼眸裡,似乎也因為這縷光而少了幾分空洞,多了些許專注。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篤、篤。

兩聲輕而規律的敲門聲後,女僕推門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溫和的表情。

“打擾了,晴少爺,睦小姐。”

她微微躬身,目光落在抱著吉他的睦身上:

“睦小姐,接下來您預約的舞蹈課時間快到了,車已經準備好了。”

舞蹈課。

睦垂下眼簾,她沒有立刻回應,也沒有動。

若葉晴看著姐姐的反應。

他看到她細微的抗拒,看到她似乎更想蜷縮在這把椅子裡,抱著她的吉他,待在這個暫時與外界隔絕的小小世界裡。

一個念頭竄了出來。

他伸手,拿起了放在工作臺一角的速寫本和鉛筆。

他寫下幾個字,然後將本子轉向睦的方向,遞到她面前。

【今天,休息?】

他頓了頓,覺得不夠有說服力,又迅速在下面補充畫了一個簡單的、帶著笑臉的太陽,旁邊寫著:

【出去走走。我畫畫。】

他的眼神裡帶著試探和期待。

他想帶她離開這裡,哪怕只是去附近的公園坐坐。

他想用寫生來分散她的注意力,用陽光碟機散一些她身上的陰霾。

他不想讓她去上那節此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的、冰冷的舞蹈課。

睦的視線落在速寫本上。

她看著那行字和那個笨拙的太陽笑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要上課。”

她抬起眼,看向晴,眼眸裡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退縮,有無奈,還有一絲......

不易察覺的畏懼。

她頓了頓,補充了另一個,也是更具分量的理由:

“而且,美奈美會生氣的。”

母親的名字被輕聲說出,瞬間扼殺了任何翹課的可能。

若葉晴拿著速寫本的手,緩緩垂了下來。

筆尖在紙張上留下一個無力的頓點。

他當然知道。

母親森美奈美對他們姐弟的課業和才藝有著嚴格到近乎苛刻的要求。

無故缺席,尤其是睦的課程,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剛才那一瞬間衝動提出的建議,在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女僕站在門口,安靜地等待著,似乎對這一幕早已習慣了。

睦抱著吉他,慢慢地從扶手椅上站了起來。

她將吉他小心地靠在椅背上,然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襬。

她沒有再看晴,只是低著頭,輕聲對女僕說:“我準備好了。”

“是,睦小姐。”女僕側身讓開道路。

睦邁開腳步,跟著女僕向門口走去。

在即將走出的房門的那一刻,她的腳步不易察覺地停頓了一下,似乎想回頭看一眼,但終究還是沒有。

她只是沉默地走了出去,纖細的背影消失在門檻之外。

腳步聲逐漸遠去。

工作室裡再次只剩下若葉晴一人。

太陽的光芒依舊透過窗戶灑進來,卻失去剛才的暖意,變得有些清冷。

他低頭看著速寫本上那個孤零零的太陽笑臉和那句被拒絕的提議,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拿起橡皮,一點一點,仔細地、緩慢地,將那個笑臉擦掉了。

只剩下那句【今天,休息?】和【出去走走。我畫畫。】的字樣,留在空白的紙頁上。

窗外的天空,雲層又慢慢合攏了。

那縷短暫的光明,終究只是曇花一現。

沉重的、日常的軌跡,依舊無法輕易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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