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贇坐在那張熟悉的轉椅上,手裡拿著一根筆在指尖靈活地轉動著。
他的面前,鄭雅賢正背對著他,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噴壺,正對著窗臺上的幾盆多肉植物瘋狂地噴著水。
“滋——滋——滋——”
噴水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在安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雅賢啊,那盆多肉快被你淹死了。”
梁贇終於忍不住開口提醒了一句。
“要你管!”
鄭雅賢頭也不回地頂了一句。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短款衛衣,下半身是一條黑色的熱褲,露出一雙充滿活力的美腿。
但她現在的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老孃現在很不爽,誰惹我誰死”的暴躁感。
鄭雅賢確實快瘋了。
昨天晚上,當她在手機上看到宋雨琦的那張全家福時,她整個人直接從練習室的地板上蹦了起來。
二十七個人!
整整二十七個穿著白襯衫的女人,圍著她的師傅,笑得花枝亂顫。
最讓她氣憤的是,連住在樂天大廈的葉舒華、Minnie,甚至是IVE那個同樣還沒成年的小李瑞都被拉去拍了照片。
可偏偏,作為梁贇親口承認的、唯一的徒弟,她鄭雅賢,居然連個背景板的位置都沒撈著!
雖然她知道這是因為她不住在樂天大廈。
但那種被排除在外的孤獨感和酸澀感,還是讓她一整晚都沒睡好覺。
今天一早她就找了個“彙報練習進度”的藉口,風風火火地殺到了工作室。
“師傅,我也要拍照片。”
鄭雅賢放下噴壺,猛地轉過身,一雙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梁贇。
“拍甚麼照片?不是剛拍完嗎?”梁贇有些莫名其妙。
“那是你們的!不是我的!”
鄭雅賢快步走到梁贇面前,雙手撐在辦公桌上,整個人前傾,逼近了梁贇的臉。
“我也要拍一張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照片。全家福裡沒有我,那我就要一張單獨的。這叫‘師徒傳承圖’,懂不懂?”
梁贇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俏臉。
鄭雅賢的五官生得極其凌厲且漂亮,尤其是那雙帶著一絲野性的眼睛,此時因為生氣而微微眯起,透著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侵略性。
“行行行,拍拍拍。”
梁贇無奈地舉起雙手投降。
“等Liz買吃的回來,讓她幫我們拍。行了吧?”
今天在工作室陪著梁贇的是金志垣。
作為梁贇專屬的“小狐狸精”,金志垣今天表現得異常賢惠。剛才說是看梁贇這兩天胃口不好,特意下樓去買附近那家很有名的手作牛肉湯和紫菜包飯了。
“不等她,我自己有支架。”
鄭雅賢說著,從包裡翻出一個小型的三腳架,麻利地固定在了調音臺上,然後把自己的手機夾了上去,設定好了十秒倒計時。
“師傅,你坐好,別亂動。”
鄭雅賢跑回梁贇身邊,指揮著他調整姿勢。
就在這時。
梁贇的身體突然僵了一下。
原本還算平靜的眼神裡,瞬間閃過了一絲慌亂和掙扎。
那種該死的、如影隨形的失重感再次襲來。
由於剛才和鄭雅賢一番“探討”,工作室裡的氣氛突然安靜了下來。而這種安靜,正是他那個“絕症”最喜歡的溫床。
他覺得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稀薄,心臟跳動的頻率變得雜亂無章。
他需要觸碰。
他需要那種能讓他確認自己還存在於現實中的、穩定的體溫。
但是。
當鄭雅賢那雙白皙修長的手,試圖搭在他的肩膀上,想要和他擺出一個親密的師徒合影姿勢時。
梁贇卻像觸電了一樣,猛地往後縮了一下。
“別碰我。”
梁贇的聲音低沉而短促,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
鄭雅賢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愣住了,那雙原本寫滿了興奮和期待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錯愕。
“師傅……你怎麼了?”
鄭雅賢有些尷尬地收回手,聲音小了很多。
“我就想搭個肩膀。你至於這麼嫌棄我嗎?”
梁贇沒有說話。
他死死地抓著轉椅的扶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後背緊緊地貼在椅背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防禦姿態。
他的大腦在瘋狂地叫囂著:抱她!快抱住她!只要抱住她,那種恐慌感就會消失!
可是,他的理智卻在死死地拉著閘門。
不行。
她是鄭雅賢。
她是你的徒弟。
她是你在這一片混亂的感情生活裡,唯一想要守護好的、乾淨的、純粹的師徒關係。
他可以去抱李知恩,可以去抱金泰妍,因為在他心裡,她們已經是他的女人,那種親密是理所當然的。
但鄭雅賢不一樣。
他一直把她看作是自己的接班人,看作是一個需要他去引導、去保護的後輩。
如果他現在因為這種該死的病症而抱了她,那這種純粹的關係就會變質。
他不能讓她也捲進這個泥潭裡。
“師傅?”
鄭雅賢看到梁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心裡頓時慌了。
她顧不得剛才的尷尬,再次伸出手,想要去摸摸梁贇的額頭。
“你是不是生病了?怎麼臉色這麼白?”
“我說了,別碰我!”
梁贇猛地揮開她的手,動作有些大,直接把桌上的一個空咖啡杯帶倒在了地上。
“哐當!”
咖啡杯摔在木質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鄭雅賢徹底被嚇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對自己一直很溫柔、甚至有些寵溺的師傅,此時卻用一種看陌生人、甚至帶著一絲排斥的眼神看著自己。
那種巨大的委屈感瞬間衝上了她的腦門。
“你到底甚麼意思啊!”
鄭雅賢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她死死地咬著下嘴唇,眼眶迅速變紅。
“不就是拍張照片嗎?你要是不想拍你就直說!至於這麼對我嗎?”
“我這幾天在YG拼了命地練舞,拼了命地錄demo,就是想讓你回來的時候誇我一句。我擔心你擔心到整晚睡不著覺,我聽說你回首爾了,第一時間就跑過來看你。”
“結果呢?”
鄭雅賢指著那張還沒拍成的照片,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連讓我碰一下你的衣服都覺得髒嗎?”
“我沒那個意思……”
梁贇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現在的狀態非常差。
那種由於拒絕觸碰而產生的生理性焦慮,讓他的呼吸變得短促而沉重。
他看著鄭雅賢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心裡充滿了愧疚,但他真的沒法解釋。
難道要他告訴她,他現在患上了一種必須抱女人才能活下去的怪病?
“那你是甚麼意思?你倒是說啊!”
鄭雅賢倔強地擦了一把眼淚,再次伸出手,想要去抓梁贇的手。
“我就要牽你的手!我就不信你能把我怎麼樣!”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梁贇手背的一瞬間。
梁贇猛地站起身,直接繞過辦公桌,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工作室的窗邊,背對著她。
“雅賢,你先回去吧。”
梁贇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我不走!”
鄭雅賢也倔脾氣上來了。
她衝過去,想要從後面抱住梁贇。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工作室的門“滴”的一聲被推開了。
“歐巴!我買到那家牛肉湯啦!老闆說今天的肉質特別……”
金志垣拎著兩個巨大的塑膠袋,一臉興奮地衝了進來。
然而。
當她看到房間裡這副劍拔弩張、一個哭得稀里嘩啦、一個僵硬得像塊石頭的場面時,她那句還沒說完的安利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作為最瞭解梁贇狀況的人之一,金志垣只用了零點一秒就看出了梁贇現在的狀態。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的呼吸節奏完全亂了。
這是“絕症”發作到頂峰的徵兆。
“歐巴!”
金志垣連手裡的塑膠袋都顧不上放穩,直接隨手往桌上一扔。
那盒還沒蓋嚴的紫菜包飯在桌上滾了一圈,裡面的飯粒撒了一地,她也完全不在乎。
金志垣像是一陣風一樣衝到了梁贇面前,在鄭雅賢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直接張開雙臂狠狠地扎進了梁贇的懷裡。
“歐巴,我回來了。”
金志垣的聲音軟糯而又充滿安撫感。
她雙手環著梁贇的腰,把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那劇烈的心跳。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
梁贇在被金志垣抱住的那一瞬間。
那種一直拉扯著他神經的恐慌感,就像是潮水退去一樣,迅速消失了。
他那雙原本僵硬的手,在掙扎了片刻後終於還是順從本能地垂了下來,死死地摟住了金志垣的肩膀。
他把頭埋在金志垣的頸窩裡,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她身上那種熟悉的、帶著一絲香水味的體溫。
終於。
他的身體停止了發抖。
他的呼吸也慢慢平穩了下來。
站在旁邊的鄭雅賢徹底看傻了。
她保持著那個想要去擁抱的姿勢,呆呆地看著這兩個在自己面前緊緊相擁的人。
她看著金志垣那熟練的動作,看著梁贇那如獲救命稻草般的依賴。
一種從未有過的、巨大的荒誕感和羞辱感瞬間將她淹沒。
原來……
他不是不想抱人。
他只是不想抱她。
鄭雅賢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用刀子狠狠地剜去了一塊。
“雅賢啊……”
金志垣抱著梁贇,微微側過頭看著呆立在原地的鄭雅賢,眼神裡閃過一絲心疼和無奈。
這件事如果解釋不清楚,鄭雅賢這輩子可能都要留下心理陰影了。
“歐巴他……他這幾天身體不太舒服。”
金志垣一邊拍著梁贇的背,一邊小聲解釋道。
“他得了一種……必須要透過這種方式才能緩解的心理症狀。他不是針對你,他只是……”
“只是甚麼?”
鄭雅賢的聲音冷得嚇人,她看著金志垣,眼淚已經止住了,臉上只剩下一種深深的冰冷。
“只是他覺得,我可以作為一個徒弟去關心他,可以作為一個後輩去崇拜他。”
“但在他眼裡,我永遠只是一個‘孩子’,對吧?”
鄭雅賢看著梁贇。
梁贇此時正靠在金志垣的肩膀上,眼神裡恢復了一點清明,但依然充滿了疲憊。
他看著鄭雅賢,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他想保護她的純粹。
可他忘了,對於一個已經動了心的少女來說,這種“保護”,往往是最高階的殘忍。
“他覺得,抱了你們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你們是他的女人。”
鄭雅賢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而抱了我,就是一種褻瀆,就是一種錯誤。因為在他心裡,我根本不配作為一個‘女人’出現在他的生命裡。”
“雅賢啊,你聽我說……”梁贇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師傅,你別說了。”
鄭雅賢打斷了他的話。
她走到調音臺前,一把扯下了自己的手機,然後粗魯地拆掉了那個三腳架。
“我終於明白了。”
鄭雅賢把手機塞進包裡,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梁贇。
“在你眼裡,我就算唱得再好,跳得再棒,長得再漂亮,也永遠只是那個需要你摸摸頭、誇一句‘真乖’的小徒弟。”
“你連讓我分擔你痛苦的資格都不肯給我。”
“既然這樣……”
鄭雅賢咬著牙,眼眶再次紅了。
“那我以後也不要你這個師傅了!”
說完,鄭雅賢猛地轉過身,直接撞開了金志垣剛才沒關嚴的房門,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雅賢!雅賢啊!”
金志垣想要去追,但梁贇卻死死地抓著她的胳膊不放。
他現在的狀態還沒完全恢復,那種對體溫的渴求讓他本能地不肯鬆手。
梁贇抱著金志垣,看著那扇還在劇烈晃動的房門,聽著走廊裡傳來的急促腳步聲。
他的眼神裡滿是迷茫和苦澀。
“志垣啊……”
梁贇低聲呢喃著。
“她不是說要合影嗎?這麼著急……去哪兒啊?”
金志垣聽著梁贇這句近乎於白痴的自言自語。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梁贇的臉。
“歐巴,你真是個……大笨蛋。”
“你把人家女孩子的心都傷成餃子餡了,你居然還問她去哪兒?”
金志垣看著桌上那盒撒了一地的紫菜包飯嘆了口氣。
“看來今天這頓飯是吃不成了。”
……
鄭雅賢在走廊裡狂奔著。
她沒有坐電梯,而是順著安全通道的樓梯,一層一層地往下跑。
冷風從樓梯間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在她的臉上,卻怎麼也吹不散她心裡的那股無名火。
她恨梁贇。
恨他的理智,恨他的剋制,恨他那種自以為是的保護。
更恨自己的無能。
為甚麼她不能像柳智敏那樣,名正言順地站在他身邊?
為甚麼她不能像金志垣那樣,在他脆弱的時候直接衝上去給他一個擁抱?
“孩子……孩子……”
鄭雅賢停下腳步,扶著樓梯的扶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梁贇,你給我等著。”
鄭雅賢咬著牙,眼神裡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決絕。
“總有一天,我要讓你親口承認。”
“我鄭雅賢,到底是不是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