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的陽光穿透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灑下一片溫暖的金黃。
公寓裡的氣氛比前幾天要輕鬆了不少。
女孩們察覺到了梁贇自從昨天晚上煮了那頓齁鹹的麵條之後，整個人身上那種死氣沉沉的、彷彿隨時會碎掉的冰冷感消散了許多。
雖然他還是不怎麼愛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安靜地坐在某個角落裡發呆，但至少他的眼睛裡重新有了焦距。
此時，梁贇正坐在客廳那張寬大的米色沙發上。
電視機裡播放著一檔無聊的綜藝節目，主持人誇張的笑聲在寬敞的客廳裡迴盪。
梁贇的手裡端著一杯溫水，視線卻沒有落在電視螢幕上，而是看著茶几上一盆剛換過水的水培植物出神。
在他的旁邊隔著大概半個身位的地方，坐著金冬天。
作為這棟公寓裡最新被“收編”的成員，金冬天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中表現得比任何人都顯得侷促和小心翼翼。
她沒有李知恩、金泰妍那種作為大前輩和大房二房的底氣，可以理直氣壯地發號施令。也沒有田小娟、宋雨琦那種多年的革命友誼，可以肆無忌憚地用開玩笑的方式去試探梁贇的底線。
她甚至連裴珠泫那種潤物細無聲的照顧都做不到，因為她自己平時在宿舍裡就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宅女。
所以，這幾天她只能像個小尾巴一樣默默地跟在其他姐姐們的後面。
可是現在，客廳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寧藝卓去廚房找吃的了，柳智敏在房間裡補覺。
金冬天坐在沙發上，雙手絞在一起，大拇指不停地互相搓著。
她轉過頭，偷偷地看了一眼梁贇。
他眼底的青色還沒有完全褪去，整個人透著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臟發緊的脆弱。
金冬天覺得自己快要碎掉了。
她咬著下嘴唇，那雙本來就很大、總是透著一股子清冷和倔強的眼睛裡此時像是蓄了一包水，眼尾紅紅的，連帶著鼻尖都泛著一絲委屈的粉色。
她想說點甚麼，比如“你多吃點東西吧”，或者“你別難過了”。
但話到了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李知恩交代過，誰也不許去說那些沒用的廢話惹他心煩。
金冬天就這麼眨巴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梁贇，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要掉不掉的。
梁贇雖然在發呆，但身旁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他怎麼可能感受不到。
他轉過頭，正好對上了金冬天那副快要哭出來的可憐模樣。
梁贇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裡的水杯，看著這個平時總是喜歡用冷臉來掩飾自己傲嬌的小丫頭，現在卻因為心疼他而委屈成這副德行。
一股無奈又柔軟的情緒在他的心底蔓延開來。
梁贇嘆了口氣。
他往金冬天的方向挪了挪，然後伸出手臂一把攬住她的肩膀，稍稍一用力就把這個瘦小的女孩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哎……”
金冬天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腦袋直接撞在了梁贇的胸口上。
“你這丫頭，幹嘛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梁贇低下頭，下巴輕輕地擱在金冬天的頭頂上，一隻手在她的後背上順著頭髮慢慢地撫摸著。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負你了呢。”
金冬天把臉埋在梁贇那件帶著淡淡香味的衛衣裡，聞著他身上那種讓人安心的氣息，眼眶裡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洇溼了梁贇胸口的一小塊布料。
“我就是……就是覺得你現在這個樣子，看著好難受。”
金冬天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
她伸出雙手，環住了梁贇的腰，把臉貼得更緊了一些。
“你別自己一個人憋著。你如果想哭，你就哭出來。你如果想發脾氣，你就砸東西。你別總是這麼安靜，你安靜得讓我害怕。”
梁贇聽著懷裡小丫頭語無倫次的控訴。
他收緊了抱著她的手臂。
“我真的沒事。”
梁贇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再怎麼哭，再怎麼砸東西，他們也回不來了。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去適應。”
他低下頭，在金冬天的發頂上親了一下。
“你別用那種快要碎掉的眼神看著我了。你這樣，我反而會心疼的。眼睛哭腫了，上鏡該不好看了。”
“我才不管好不好看！”金冬天在他懷裡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小貓，“我就要看著你。”
梁贇無奈地笑了笑。
梁贇染上了一個毛病。
一個對於任何男人來說，都可以稱得上是“絕症”，而且根本沒法治的毛病。
他患上了嚴重的肌膚飢渴症。
只要他一個人靜下來，只要周圍的環境變得安靜，他的腦子裡就會不受控制地冒出那些冰冷的推車、白色的床單、以及那兩張被撞得扭曲的面孔。
那種失去一切的恐慌感和墜入深淵的失重感會瞬間將他淹沒。
只有真實的體溫，只有面板相貼時傳來的那種跳動的脈搏，才能把他從那個可怕的黑洞里拉出來，讓他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自己並沒有被這個世界拋棄。
他需要擁抱。
極度地需要。
而且是那種沒有任何情慾色彩、單純只是為了獲取安全感和溫度的擁抱。
也幸好。
他現在的女朋友夠多。
這棟頂層公寓裡，常住著二十多個性格各異、香氣不同的頂級女愛豆。足夠他每天換著花樣地抱，甚至一天抱好幾個不同的都不帶重樣的。
比如今天早上。
裴珠泫在廚房裡做三明治的時候。梁贇就這麼像個背後靈一樣飄了過去一言不發地從後面摟住了她的腰，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閉著眼睛聞著她身上那種淡淡的香味。
裴珠泫連拿刀的手都沒有抖一下。
她只是偏過頭用臉頰蹭了蹭他的頭髮，然後用一種像是在哄小狗一樣的語氣說了一句：“乖，去外面等著，馬上就好了。”
再比如中午。
柳智敏坐在地毯上敷面膜。
梁贇走過去直接躺在了她的腿上，雙手環抱著她的腰，把臉貼在她的肚子上。
柳智敏一邊拍著臉上的精華液，一邊用空出來的一隻手在他的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嘴裡還抱怨著他壓得她腿麻了，但身體卻一動沒動。
當然，有時候也會反過來。
比如宋雨琦那個大大咧咧的丫頭。
她看到梁贇坐在陽臺的躺椅上吹風，會直接走過去，一屁股跨坐在他的大腿上，雙手摟著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臉貼在他的臉上，然後用那口流利的京片子在他耳邊唸叨著今天在公司遇到的奇葩事。
這種充滿了煙火氣和身體接觸的日常成了梁贇現在最好的止痛藥。
而現在，梁贇正抱著金冬天。
他把下巴墊在她的肩膀上，閉著眼睛，享受著這種安靜而又溫暖的時刻。
“咔噠咔噠咔噠……”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客廳裡的寧靜。
寧藝卓手裡拿著一包開封的薯片，嘴裡還叼著一根辣條從廚房的方向走了出來。
她剛走到客廳就看到了沙發上那兩個緊緊抱在一起的人。
“啊我草……”
寧藝卓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嘴裡的辣條差點掉在地上。
“你們倆這大白天的，在客廳裡演甚麼韓劇生死戀呢？”
寧藝卓一邊嚼著辣條，一邊用一種嫌棄的眼神看著他們。
金冬天聽到聲音，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她趕緊從梁贇的懷裡掙脫出來，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自己有些凌亂的頭髮。
“寧寧你瞎說甚麼呢！我們……我們甚麼都沒幹！”金冬天結結巴巴地解釋著，眼神四處亂飄。
梁贇倒是顯得很坦然。
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寧藝卓手裡那包薯片。
“給我吃一口。”梁贇伸出手。
“不給！”寧藝卓立刻把薯片護在胸前，像防賊一樣看著他，“這是我最後一包黃瓜味的了！你想吃自己去樓下超市買！”
“小氣鬼。”梁贇撇了撇嘴。
“說誰小氣呢！”寧藝卓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梁贇的另一邊，把薯片放在茶几上，然後拿起旁邊的遊戲手柄。
“Winter！別在那回味了！趕緊上線！昨天晚上那關boss我還沒打過去呢，今天非得把它拿下不可！”
寧藝卓一邊熟練地開啟遊戲機，一邊用手肘撞了撞金冬天。
金冬天被她這一撞，也從剛才那種傷感的情緒裡抽離了出來。她吸了吸鼻子，拿起另一個手柄。
“打就打！今天我主C，你給我打輔助！”
“憑甚麼我打輔助！我這暴脾氣，我今天非得拿刀砍死那個boss！”
兩個女孩瞬間進入了遊戲狀態。
螢幕上光影閃爍，音效聲震天響。
寧藝卓一邊瘋狂地按著手柄上的按鍵，一邊在客廳裡大呼小叫。
“哎呀媽呀！他放大了！你快躲開！你是不是瞎啊！”
“你往左邊走啊！你往我這跑幹嘛！你要害死我啊！”
“靠！老孃這把刀可是花了五千金幣強化的，看我不剁了你個鱉孫！”
金冬天被她吼得手忙腳亂，一邊躲避著螢幕上的攻擊，一邊毫不示弱地回懟。
“你別喊了！吵死了！你剛才那個技能放空了你沒看到嗎！”
“那是失誤！失誤懂不懂！你快給我加血啊！”
梁贇就這麼靠在沙發上。
他沒有去打擾她們，也沒有覺得她們吵。
他長臂一伸，直接把正在全神貫注打遊戲的金冬天重新攬進了懷裡。
金冬天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手裡的動作沒停。
“歐巴你別鬧……我這打boss呢……”金冬天小聲嘟囔了一句，但身體卻非常誠實地往梁贇的懷裡靠了靠，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梁贇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雙手環在她的腰間，就這麼抱著她，看著螢幕上那兩個畫素小人被boss追得上躥下跳。
聽著寧藝卓那一口地道的國罵，感受著懷裡金冬天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的肌肉。
梁贇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正輕鬆的笑意。
……
夜幕降臨。
首爾的霓虹燈在落地窗外閃爍，像是一條流動的星河。
公寓裡的女孩們都已經各自回了房間。
主臥裡。
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寬大的雙人床上。
梁贇平躺在中間。
他的左邊，李知恩穿著一件真絲的吊帶睡裙，側著身子，一條腿霸道地搭在梁贇的腿上，腦袋枕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平穩。
他的右邊，樸智妍穿著一套純棉睡衣，整個人像一隻缺乏安全感的小動物一樣，雙手死死地抱著梁贇的胳膊，臉頰貼在他的胸口。
這是這幾天來的常態。
自從梁贇回來之後，每天晚上睡覺，他的床上總會多出兩個人。
她們不做甚麼，只是單純地陪著他睡。用這種最直接的物理接觸驅散他夢裡的那些陰霾。
房間裡很安靜，只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發出的輕微的沙沙聲。
梁贇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紋路。
他感受著左邊李知恩身上那種成熟女人特有的馨香，還有右邊樸智妍那種帶著一點奶香味味道。
他那無可救藥的肌膚飢渴症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滿足。
但他並沒有睡意。
他的大腦在經過了幾天徹底的停機之後，開始緩慢地有些生澀地重新運轉起來。
他不能再這麼一直躺下去了。
悲傷是屬於死者的，而活著的人，必須繼續往前走。
“寶貝。”
梁贇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深夜特有的低沉和磁性。
“嗯？”
“嗯？”
兩道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他的左邊和右邊同時響了起來。
李知恩和樸智妍都沒有睡熟。
她們的神經一直保持著一種警惕的狀態，生怕梁贇半夜做噩夢或者有甚麼不舒服。
聽到梁贇的聲音，兩個人同時睜開了眼睛。
李知恩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精明和慵懶的眼睛裡滿是關切。
樸智妍也收緊了抱著他胳膊的手，仰起臉看著他。
“怎麼了？睡不著嗎？”李知恩伸手在梁贇的胸口輕輕拍了拍。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樸智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看著左右兩邊這兩張漂亮得讓人窒息，此時卻寫滿了擔憂的臉。
他微微偏過頭，先在李知恩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又轉過頭，在樸智妍的鼻尖上親了一下。
“沒有不舒服。”
梁贇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天花板。
“我明天……想去工作室。”
這句話一出來。
臥室裡的空氣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李知恩和樸智妍都愣住了。
她們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錯愕。
梁贇才回來三天。
雖然他看起來比在上海的時候好了一些，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疲憊和創傷感絕對不是一兩天就能恢復的。
她們原本以為，他至少要在家裡休養個十天半個月，甚至一兩個月。她們都已經做好了輪流在家裡陪他的準備。
“去工作室幹嘛？”
李知恩皺起了眉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嚴厲。
“你現在去工作室能幹甚麼？”
“你是不是覺得在家裡待著無聊，想用工作來麻痺自己？”樸智妍也撐起身子，一臉不贊同地看著他。
“寶貝呀，你別逼自己太緊了。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去對著那些電腦和裝置熬夜。”
聽著這兩個女人一唱一和的訓斥。
梁贇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他抽出被樸智妍抱著的胳膊，順勢把她也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現在，他左手抱著國民妹妹IU，右手抱著T-ara門面樸智妍。
“我沒有想用工作來麻痺自己。”
梁贇看著懷裡的兩個女人，語氣非常認真。
“我是真的……想給自己找點事做。”
他嘆了口氣。
“這幾天在家裡，你們每天換著花樣地陪我，變著法地逗我開心。我都看在眼裡。”
“但是，只要我一閒下來，只要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會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那種感覺真的很難受。”
梁贇的手指在李知恩的肩膀上輕輕摩挲著。
“我不想一直沉浸在過去。我爸媽如果還在，看到我為了他們變成一個廢人，每天只知道躺在床上要女人哄，他們肯定會罵我的。”
“我得讓自己重新轉起來。”
梁贇看著李知恩的眼睛。
“音樂是我唯一能讓自己完全專注進去的東西。只有坐在調音臺前面，只有戴上耳機，我才能暫時忘記那些痛苦。”
“所以，讓我去吧。”
梁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
“我保證不熬夜，保證按時吃飯。我只是想去那裡坐一坐，摸一摸那些鍵盤，找找感覺。”
李知恩看著梁贇那雙充滿執拗的眼睛。
他骨子裡有著一種近乎於偏執的驕傲。他可以允許自己在她們面前展露脆弱，但他絕對不允許自己一直以一個弱者的姿態活著。
他需要透過工作，透過他最擅長的領域來重新建立對這個世界的掌控感。
李知恩沉默了片刻。
她重新把頭靠回梁贇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去吧。”
李知恩的聲音有些悶悶的，但卻沒有了剛才的嚴厲。
“既然你想去，那就去。但是你剛才自己說的，不許熬夜，按時吃飯。如果讓我發現你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不出來，我馬上叫人把你的門給砸了。”
“對！”樸智妍也在旁邊揮了揮拳頭，“我們會每天輪流去查崗的！你要是敢敷衍我們，我就……我就把你那些吉他全給賣了！”
“好，我保證。”
梁贇笑了。
他收緊了抱著她們的手臂。
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裡。
他終於感覺到自己那顆停擺了好多天的心臟，伴隨著那個復工的念頭，開始重新有力地跳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