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半,東京的陽光已經完全驅散了凌晨的薄霧,透過落地窗毫不吝嗇地鋪滿了整個套房的客廳。
茶几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精緻打包盒,食物的香氣將剛才那種略帶傷感的虛幻氛圍徹底一掃而空。
“快嚐嚐這個!”
平井桃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舉著一雙木質筷子,夾著一塊厚厚的、還在冒著熱氣的玉子燒,直接遞到了梁贇的嘴邊。
“我剛才可是頂著娜璉歐尼那種要殺人的目光,硬生生從餐檯上搶回來的最後幾塊。你不知道,娜璉歐尼在樓下那張臉黑得,簡直像個平底鍋。”
梁贇笑著張開嘴,把那塊玉子燒咬進嘴裡。
濃郁的蛋香和微甜的汁水在口腔裡爆開,確實是難得的美味。
“好吃。”梁贇含糊不清地誇讚了一句,然後伸手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平井桃嘴角沾著的一點醬汁,“你們就這麼把你們的大姐扔在樓下了?她沒發飆?”
“發了呀,怎麼沒發。”
湊崎紗夏坐在沙發的扶手上,手裡端著一杯冰美式,笑得像只偷了骨頭的小柴犬。
“她剛才在餐廳裡,恨不得把手裡的叉子給咬碎了。一直說我們是被你下了降頭,還說我們像伺候大少爺一樣伺候你。”
湊崎紗夏清了清嗓子,故意壓低聲音,模仿著林娜璉那種咬牙切齒的語氣:“你們可是TWICE啊!你們知不知道你們現在的樣子有多丟人!”
這惟妙惟肖的模仿把梁贇和平井桃都逗樂了。
名井南把挑好刺的魚肉夾到梁贇面前的小碟子裡,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歐尼也就是嘴上說說而已。其實她心裡甚麼都明白,就是那個大姐的包袱太重了,一時半會兒放不下。”名井南溫聲細語地解釋著。
“那你們是怎麼回她的?”梁贇一邊吃著魚肉一邊好奇地問。
“我說……”
湊崎紗夏湊近了梁贇的耳邊,用那種帶著點魅惑的鼻音輕聲說道:“我說,只要她真正去了解你,她也一定會愛上你的。”
“噗——咳咳咳!”
梁贇差點被嘴裡的一口味噌湯給嗆死。
他連忙扯過幾張紙巾捂住嘴,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瘋了吧!”梁贇好不容易順過氣來,瞪著眼睛看著湊崎紗夏,“你這不是火上澆油嗎?娜璉怒那本來就防我跟防賊一樣,你這麼一說,她估計連夜就要買機票回首爾,順便把我拉進她的黑名單裡。”
“怕甚麼。”
湊崎紗夏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她要是真敢拉黑你,我們就集體罷工。”
“對!罷工!”平井桃在旁邊嚥下一口三文魚茶泡飯,舉著筷子附和道。
看著這三個為了自己連組合行程都敢拿來開玩笑的女人,剛才在落地窗前那種“害怕失去”的恐慌感在這些充滿煙火氣的食物和帶著溫度的笑聲中,似乎真的變成了一種無病呻吟的矯情。
“明天晚上就是第一場了吧?”梁贇轉移了話題。
“嗯。”名井南點了點頭,“連開三天。今天下午還要去場館走一遍彩排,確認一下升降臺和燈光的位置。”
“五萬人的場子啊。”
梁贇感嘆了一聲,“真好。你們在臺上發光發熱的樣子是最迷人的。”
“那你明天晚上會來看嗎?”平井桃滿眼期待地看著他,“我們可以給你弄一張家屬票,最前排的哦!”
梁贇想了想李知恩昨天的警告,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
“估計不行。知恩明天也有拍攝行程,我得去探個班。而且你們大姐要是看到我坐在臺下,估計連歌詞都能唱錯。等你們回首爾開安可場的時候,我再光明正大地去看。”
“好可惜……”平井桃癟了癟嘴。
就在這溫馨而又充滿期待的氛圍中。
梁贇放在茶几邊緣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緊接著,一陣單調的預設鈴聲打破了客廳裡的談笑聲。
梁贇放下手裡的筷子,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顯示是:
上海。
“國內的電話?”梁贇微微皺了皺眉。
現在這個時間點,國內才早上六點半。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在梁贇的心底飛快地掠過。
他劃開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喂,你好。”梁贇的聲音很平靜。
“你好,請問是梁贇先生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能聽到警笛聲和對講機的電流聲。
“我是。請問你是哪位?”
“這裡是上海市公安局浦東分局交警支隊。”
對方的聲音公式化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
“我們在今天凌晨五點十五分接到報警,在世紀大道附近發生了一起嚴重的交通事故。兩名行人在過馬路時,被一輛失控的重型貨車撞擊。”
梁贇的呼吸突然停滯了一下。
他覺得周遭的聲音在這一瞬間被拉得很遠,平井桃咀嚼食物的聲音、湊崎紗夏翻動手機螢幕的聲音,全都變成了一種模糊的白噪音。
“肇事司機已經逃逸,我們正在全力追捕。”
警察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繼續平穩地輸出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鐵錘,有節奏地敲擊著梁贇的耳膜。
“我們從受害者的遺物中找到了身份資訊,並且透過系統聯絡到了你。請問,梁永祥先生和王慧茵女士,是你的父母嗎?”
梁贇張了張嘴。
他發現自己的嗓子裡像是一瞬間被塞進了一把乾癟的沙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是。”
梁贇聽到自己用一種極其陌生的、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很抱歉通知你這個訊息。”
警察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職業性的同情。
“兩位受害者在120急救車趕到現場時,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徵。目前遺體已經被轉移到了法醫鑑定中心。請你儘快回國,辦理相關的認領和善後手續。”
“……”
“梁先生?你還在聽嗎?”
“在。”
梁贇的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塊還剩下半口的玉子燒上。
那塊金黃色的雞蛋卷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那麼誘人,但他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我馬上訂機票。最快今天下午……不,今天晚上就能到。”
“好的,請你到達後直接到交警支隊事故處理科來找我,我姓張。”
“謝謝張警官。麻煩你們了。”
梁贇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把手機輕輕地放在茶几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客廳裡安靜得有些可怕。
剛才還在嘰嘰喳喳討論著巨蛋巡演的三個女人,此時全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梁贇。
她們雖然聽不懂中文,但梁贇接電話時那種瞬間凝固的表情,以及那種死寂般的語氣讓她們本能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怎麼了?”
湊崎紗夏放下手裡的冰美式,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寫滿了緊張和擔憂。
“家裡出甚麼事了嗎?”
梁贇沒有馬上回答。
他緩緩地抬起頭,視線在三個女人的臉上掃過。
就在半個多小時前,他還在落地窗前抱著湊崎紗夏,矯情地說自己害怕老天爺會把這一切美好的東西收走。
現在,報應來了。
老天爺沒有收走他的事業,也沒有收走他身邊的這些女人。
老天爺用一種最直接、最粗暴、最充滿黑色幽默的方式,收走了他在這個世界上的血親。
梁贇突然覺得有些想笑。
他真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沒事。”
梁贇伸出手,想要去端起桌上的那杯溫水。
“國內有點急事,我可能得提前回去了。”
他的手伸向水杯。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玻璃杯壁的那一瞬間。
“噠、噠、噠、噠……”
玻璃杯的底部和茶几的玻璃桌面發生了高頻的碰撞,發出了一陣細碎而刺耳的聲音。
梁贇的手在抖。
不是那種輕微的顫抖,而是一種完全不受大腦控制的、生理性的劇烈震顫。水杯裡的水在劇烈的晃動中灑了出來,順著他的手指流到了桌面上。
他拼命地想要握緊那個杯子,想要掩飾自己的失態,但那隻手就像是不屬於他自己的一樣,怎麼也使不上力氣。
一隻柔軟而微涼的手突然伸了過來,緊緊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名井南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挪到了他的身邊。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雙手死死地握住梁贇那隻顫抖的手,試圖用自己的力量去平復他的恐慌。
“到底怎麼了?”
平井桃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連滾帶爬地挪到梁贇的另一側,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湊崎紗夏直接跪在了茶几前面,仰著頭看著梁贇那張慘白的臉。
“你別嚇我們,你說話啊!”湊崎紗夏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梁贇看著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雙屬於名井南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那股想要乾嘔的衝動壓了下去。
“我爸媽……”
梁贇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今天早上在上海散步的時候,過馬路,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了。”
三個女人的瞳孔瞬間放大。
“沒了。”
梁贇把最後兩個字吐了出來。
客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平井桃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名井南握著梁贇手的力度驟然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
湊崎紗夏愣了兩秒鐘,然後猛地從地毯上站了起來。
“我去找經紀人。”
湊崎紗夏一邊說著一邊慌亂地在沙發上翻找著自己的手機。
“我馬上訂機票,我跟你一起回去。你們快點去換衣服,我們現在就去機場!”
“站住。”
梁贇的聲音不大,但卻帶著命令的口吻。
湊崎紗夏停下腳步,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們哪兒也不許去。”
梁贇抽出被名井南握著的手,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看她們臉上的眼淚,也沒有去理會她們眼中的震驚和心疼。
他像個沒事人一樣,走到旁邊的行李架前,拉開自己的旅行袋,開始有條不紊地把散落在沙發上的幾件衣服疊好,放進去。
“為甚麼?!”
湊崎紗夏衝過去,一把抓住梁贇的手腕。
“你瘋了嗎?那是你爸媽!這個時候你怎麼能一個人回去?你需要人陪著你啊!”
“我不需要。”
梁贇把衣服塞進行李袋,拉上拉鍊。
他轉過身,看著面前這三個眼睛通紅的女人。
他的大腦現在處於一種極度清醒,清醒得近乎於冷酷的狀態。這是一種人在遭受巨大心理創傷時,為了保護自己不至於立刻崩潰而啟動的防禦機制。
“你們明天晚上在東京巨蛋有演唱會。”
梁贇的語氣理智得讓人害怕。
“五萬名粉絲買了票,在等著看你們的表演。JYP為了這場巡演籌備了半年,贊助商、場館、安保,所有的流程都已經定死了。”
“你們現在跟我走?用甚麼理由?說你們的男朋友家裡死人了,所以你們要罷工?”
“梁贇!”
名井南也站了起來,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這個時候你還在考慮這些?那些粉絲、那些巡演,難道比你現在一個人去面對那些冰冷的手續更重要嗎?”
“重要。”
梁贇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因為那是你們的事業,那是你們拼了命才換來的舞臺。我絕對不允許因為我的私事,把你們這幾年的努力毀於一旦。”
“我一個人可以處理好。”
梁贇提起行李袋,走到湊崎紗夏面前,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我回去只是辦手續,認領遺體,然後辦葬禮。這些事情,就算你們去了,也幫不上任何忙。反而會因為身份曝光,引來國內那些無良媒體的圍追堵截。”
“我不想在我爸媽的葬禮上,還要分心去應付那些長槍短炮。”
“可是……”平井桃走過來,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他,“可是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好……”
“我沒事。”
梁贇拍了拍平井桃的手背,把她的手拿開。
他沒有再給她們任何反駁的機會,直接轉過身,大步走向了套房的門口。
“好好彩排,明天晚上,在臺上給我好好表現。”
梁贇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的一聲,房門關上,隔絕了房間裡那壓抑的哭泣聲。
……
上午十點。
東京成田國際機場。
梁贇坐在候機大廳的一個偏僻角落裡,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臉上戴著口罩。
周圍是熙熙攘攘的旅客,廣播裡不斷地播報著各種航班資訊。
他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一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手機在他的口袋裡震動了好幾次,他知道那是李知恩、田小娟她們打來的電話。Misamo肯定已經把事情告訴了首爾那邊。
但他沒有接。
他現在不想聽到任何人的聲音,不想聽到任何安慰的話語。
他只覺得累。
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疲憊感將他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看著落地窗外,一架架飛機呼嘯著衝上雲霄。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放著昨天晚上,他在落地窗前對湊崎紗夏說過的那些話。
“我想把每個愛我的人都留在身邊。”
“我怕有一天,老天爺會突然把這一切都收回去。”
梁贇閉上眼睛,口罩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滿諷刺的冷笑。
命運真是一個拙劣的編劇。
它總是喜歡在你覺得自己最幸福、最安穩的時候,給你安排一出最荒誕的轉折。
它讓你擁有了名利、金錢、無數女人的愛慕,讓你以為自己已經掌控了人生。然後,它輕飄飄地彈了彈手指,用一場失控的車禍,告訴你:
你甚麼都不是。
你依然是那個連自己最親近的人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前往中國上海浦東國際機場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廣播裡傳來了登機提示音。
梁贇睜開眼睛。
他提起腳邊的行李袋,站起身,混入了排隊登機的人流中。
沒有回頭。
也沒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