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餐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斜斜地灑進來，在地毯上切割出明暗分界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現磨咖啡的苦香、剛出爐的黃油可頌的甜膩，以及各種日式早點的清淡氣息。
由於是高階酒店的行政酒廊區域，客人們大多衣著得體，交談聲也被刻意壓得很低，只剩下餐具偶爾碰撞瓷盤發出的清脆聲響。
然而，在這份優雅寧靜的氛圍中，靠窗的一個隱蔽卡座裡氣氛卻顯得有那麼一絲絲的……詭異。
林娜璉坐在卡座的外側，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名牌休閒衛衣，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黑色鴨舌帽。
她手裡拿著一把銀色的叉子，正百無聊賴地對著盤子裡那根無辜的德式烤香腸發洩著情緒，硬生生地在香腸表皮上戳出了好幾個窟窿。
她的視線越過桌面上擺著的那杯冰美式，死死地盯著坐在對面的三個女人。
名井南、湊崎紗夏和平井桃。
這三個平時在鏡頭前風情萬種、能讓無數粉絲為之瘋狂的頂級女愛豆，此刻正像三個在便利店搶購打折便當的家庭主婦一樣，圍著幾個從服務員那裡要來的精緻打包盒忙得不亦樂乎。
“南醬，這個玉子燒多夾兩塊！我昨天晚上就跟他說這家酒店的玉子燒好吃了，他肯定喜歡。”
平井桃手裡拿著公用夾子，毫不客氣地把餐檯上的厚切玉子燒往打包盒裡轉移，嘴裡還振振有詞。
“你別光夾甜的呀。”
湊崎紗夏在一旁指揮著，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醬料盒，“他早上起來胃口一般，不太喜歡吃太膩的東西。去那邊拿點那個三文魚茶泡飯，那個清淡一點，還有那個味噌湯也裝一碗。”
“我知道我知道。”
名井南小心翼翼地把一塊烤得金黃的青花魚放進另一個格子裡，眼神溫柔得彷彿那塊魚肉是某種稀世珍寶，“我還給他拿了點水果沙拉，他昨天晚上熬夜了，需要補充點維生素。”
“對對對，再拿杯黑咖啡消腫！”
聽著這三個女人一口一個“他”，看著她們那副恨不得把整個餐廳的好東西都搬到樓上那個房間裡去的架勢。
林娜璉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著，胃裡那點還沒消化的三明治都在跟著翻江倒海。
彆扭。
一種難以言喻的彆扭感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林娜璉的神經。
她把手裡的叉子“當”的一聲扔在瓷盤上，終於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開了口。
“你們三個！能不能稍微收斂一點？！”
林娜璉警惕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可疑的鏡頭對著這邊，這才重新把目光投向對面。
“這裡是酒店的公共餐廳！外面大堂裡還不知道蹲著多少代拍和私生飯！你們這副賢妻良母給老公打包愛心早餐的樣子要是被拍到了，怎麼跟公司公關部解釋？”
“說TWICE的Misamo突然集體改行做外賣員了？！”
面對林娜璉的怒火，平井桃只是無辜地眨了眨那雙大眼睛，嘴裡還嚼著一塊蜜瓜。
“歐尼你小聲點，本來沒人注意我們的，你這一喊大家都看過來啦。”
“我……”
林娜璉被噎了一下，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她端起桌上的冰美式猛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勉強壓住了她想要掀桌子的衝動。
“我真是服了你們了。”
林娜璉放下杯子，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她們。
“那個男人到底給你們灌了甚麼迷魂藥？他昨天半夜偷偷摸摸地跑過來，連個正臉都不敢露，現在還舒舒服服地躺在樓上睡大覺，還得讓你們三個像伺候大少爺一樣給他端茶送水？”
“你們可是TWICE啊！你們知不知道你們現在的樣子，簡直就像是被下了降頭一樣！”
林娜璉的話說得很重。
她一直無法理解，為甚麼裴珠泫、金泰妍那些大前輩淪陷也就算了，連自己身邊這三個平時看起來挺正常的妹妹，遇到梁贇之後也變成了這副毫無底線的模樣。
卡座裡的空氣安靜了幾秒鐘。
原本還在往盒子裡裝水果的名井南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慢慢地把夾子放在一邊，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然後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透著一股清冷和溫婉的眸子此時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堅定，直直地看向了林娜璉。
名井南微微皺起了眉頭。
“歐尼。”
“幹嘛？”林娜璉被她看得有些心虛，但還是強撐著大姐的氣勢揚了揚下巴。
名井南看著她，語氣很輕，卻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直接切開了林娜璉那層偽裝。
“你為甚麼總是覺得，他配不上我們呢？”
這個問題一出來，林娜璉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我沒有。”
“你有。”
沒等林娜璉把狡辯的話說完整，坐在名井南身邊的湊崎紗夏就非常乾脆地打斷了她。
湊崎紗夏單手託著腮，那張精緻的臉上帶著一抹看透一切的笑意。
“娜璉歐尼，你不用急著否認。”
湊崎紗夏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從我們在樂天大廈住下來的第一天起，你每次看他的眼神，每次提到他的語氣，都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你覺得他是個海王，覺得他是個仗著自己有幾分才華就到處沾花惹草的混蛋。你覺得我們這些女愛豆都是被他的花言巧語給騙了，覺得我們是在委曲求全，對不對？”
林娜璉咬著嘴唇，沒有說話，但她那閃躲的眼神已經預設了湊崎紗夏的猜測。
“可是歐尼。”
湊崎紗夏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你看到的，只是那些娛樂新聞裡寫的‘鬼才製作人梁贇’，只是那個身邊圍繞著很多女人的‘渣男’。”
“但你從來沒有真正去了解過他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湊崎紗夏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已經打包好的、裝滿了梁贇喜歡吃的食物的餐盒，眼神變得無比柔軟。
“你覺得我們給他打包早餐是伺候他？”
“那你知不知道，在首爾的那個家裡，只要他在，廚房裡的燈永遠是為我們留著的。不管我們跑行程跑到凌晨幾點回去，他都會從被窩裡爬起來，給我們煮一碗熱騰騰的湯麵。”
湊崎紗夏回過頭，直視著林娜璉的眼睛。
“南醬之前心情不好的時候，他不是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去安慰她，而是像個傻子一樣，在客廳裡彈著吉他給她唱那些跑調的兒歌，直到把她逗笑為止。”
名井南聽到這裡，眼底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湊崎紗夏的手。
“還有呢。”
平井桃嚥下嘴裡的食物，也加入了這場對林娜璉的“圍剿”。
“歐尼，你覺得他是個大少爺？你見過哪個大少爺會記得我們每一個人的生理期？會記得我不能吃太辣的東西，會記得Sana對某種花粉過敏？”
平井桃雖然平時看起來呆呆的，但她說出來的話卻充滿了生活最本真的煙火氣。
“有一次我練舞扭傷了腳，不敢告訴經紀人怕被罵。是他半夜開車跑了三條街給我買冰袋，然後蹲在地毯上給我揉了整整一個小時的腳踝。”
“歐尼。”
平井桃看著林娜璉，語氣裡透著一種質樸的真誠。
“我們見過了太多虛偽的笑臉，聽過了太多好聽的空頭支票。那些所謂的‘優質偶像’、‘豪門公子’，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可以用來炫耀的商品。”
“但梁贇不一樣。”
“他看我們的眼神，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包容我們所有的缺點，接納我們所有的負面情緒。在他面前，我不需要時刻保持收腹，南醬不需要時刻保持優雅，Sana不需要時刻保持元氣。”
“我們只需要做我們自己。”
三個女人的聲音交替在林娜璉的耳邊響起。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歇斯底里的控訴。
她們只是用最平淡的語氣，向林娜璉描繪了一個由無數個細碎的、溫暖的生活片段拼湊起來的真實的梁贇。
林娜璉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是個被剝光了扔在雪地裡的人。
她原本以為自己手裡拿著真理的盾牌，可以理直氣壯地去批判這段荒唐的關係。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那面盾牌在這些真實得讓人無法反駁的細節面前，脆得像是一張紙。
她看著面前這三個妹妹。
她們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被強迫或者委屈的陰霾，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被偏愛著的光芒，是騙不了人的。
林娜璉突然覺得有些無力。
她靠在沙發靠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視線有些茫然地看著窗外東京街頭匆忙的行人。
“所以……”
林娜璉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
“你們就因為他會煮麵、會揉腳踝、會記住生理期，就心甘情願地跟那麼多個女人分享他？”
“這難道還不夠嗎？”名井南反問道。
“歐尼。”
平井桃把最後一個打包盒蓋好，用袋子裝了起來，拍了拍手。
“其實你不用去糾結這些問題。你是一個責任感很強的人，你總是習慣用世俗的標準去衡量一切。你覺得這種關係是不對的，所以你本能地抗拒他。”
平井桃拿起那個裝滿早餐的袋子，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娜璉。
“算了，歐尼，你也不用去理解他。”
平井桃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放過你”的寬容。
“反正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我們覺得幸福就好了。”
林娜璉被平井桃這種彷彿在看一個“不開竅的頑固分子”的眼神看得一陣火大。
她那股子屬於隊長的傲嬌和好勝心瞬間又冒了上來。
“我還不想呢……”
林娜璉把頭偏向一邊，撇了撇嘴，嘴硬地嘟囔了一句。
“誰要理解那個花心大蘿蔔啊。我巴不得離他越遠越好，省得沾上他那一身的海王味兒。”
看著林娜璉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湊崎紗夏和名井南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得逞的笑意。
湊崎紗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襬。
她走到林娜璉的身邊，突然彎下腰，雙手撐在桌面上，把那張極具攻擊性的漂亮臉蛋湊到了林娜璉的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連呼吸都能感覺得到。
“那最好。”
湊崎紗夏看著林娜璉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放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充滿魅惑和危險的弧度。
她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像是在下某種神秘詛咒般的語氣，在林娜璉的耳邊輕聲說道。
“甚麼意思？”
林娜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有些慌亂，身體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
湊崎紗夏沒有退開，而是繼續盯著她的眼睛。
“因為……”
湊崎紗夏的聲音像是一根羽毛，輕輕地掃過林娜璉的心尖，卻留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痕跡。
“你只要真正去了解他。”
“一定會愛上他的。”
說完這句話。
湊崎紗夏沒有給林娜璉任何反駁的機會，直接直起身子，順手拿起桌上的房卡，轉身朝著餐廳的出口走去。
“走吧走吧，我們趕緊回去，這玉子燒涼了就不好吃了。”
名井南和平井桃也忍著笑跟著湊崎紗夏的步伐離開了餐廳。
只留下林娜璉一個人坐在卡座裡。
她呆呆地看著那三個女人漸漸走遠的背影，腦子裡不斷地回放著湊崎紗夏最後說的那句話。
“只要真正瞭解他，你一定會愛上他的……”
“神經病！……”
林娜璉猛地搖了搖頭，試圖把這句話從腦子裡甩出去。
但她沒有發現她那隻放在桌子上的手，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把那張用來擦嘴的餐巾紙揉成了一團亂麻。
而她那顆被責任感和偏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心臟。
似乎真的被湊崎紗夏那句話，悄悄地撕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