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正飄蕩著一股帶著點罪惡感的酥炸香氣。
茶几上，一個印著某知名連鎖品牌Logo的紙盒被硬生生扯得變了形。
梁贇的一隻手按在紙盒的左下角，另一隻手的手指精準地鎖住了紙盒的蓋子，手背上隱約有青筋因為用力而凸起。
而與他形成拉鋸戰的另一方，是穿著絲質居家短袖的沈小婷。
這位平時在鏡頭前驚豔四座、跳起舞來氣場全開的川渝美人正毫無形象地雙膝跪在長毛地毯上，雙手像扒著救生圈一樣死死摳著炸雞盒的另一端，腮幫子還因為剛才嚥下的半個冰鎮西瓜而微微鼓著。
“沈小婷，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裡。”梁贇目光如炬地盯著那雙試圖偷偷摸向炸雞塊的爪子，“十分鐘前，你親口向我保證，今天只吃水果不碰油炸食品的。那個空了一大半的果盤還在旁邊擺著呢！你是打算半夜拉肚子的時候給我表演個崩潰大哭嗎？”
“那不是一回事兒！”
沈小婷嚥了一口口水，梗著脖子反駁。
“水果是水分！水分跑一趟衛生間就沒了！炸雞是蛋白質！對於長期練舞的人來說，這是必須補充的肌肉營養！”
“放屁！”梁贇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歪理邪說，“你這盒裹滿了蜂蜜芥末醬的玩意兒，全是大分子的碳水和脂肪！再說了你吃完西瓜吃炸雞你也不怕拉脫水！鬆手！今天誰來也救不了這盒炸雞，它必須進冰箱或者垃圾桶！”
“我不！”沈小婷死活不鬆開手指，“我花了我自己的錢買的！我又花錢又長肉，這是我應得的報應，你讓我吃！”
“你放屁！別以為我沒看到你付款的時候選的我的卡！撒開！！”
“我不！！！梁贇你要謀殺老婆啊！！！！”
兩人就這麼在這盒價值兩萬韓元的炸雞面前展開了激烈博弈。
就在梁贇準備強行把紙盒從她手裡奪下來的時候，不遠處通向超大露臺的玻璃滑門發出一聲輕響。
客廳裡僵持的氣氛被短暫地打破了。
梁贇和沈小婷同時停下了手上的拉鋸戰轉過頭去。
只見柳智敏、裴珠泫、樸智妍三個人，像是某種神秘儀式裡的伴娘團一樣，簇擁著走在中間的金冬天，慢慢走回了客廳。
金冬天現在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狼狽，又透著一種奇怪的決絕。她那雙平時總帶著點凌厲和傲氣的大眼睛此時泛著明顯的紅血絲，連帶著鼻尖也粉粉的。她的雙手無意識地揪著自己睡衣的衣襬，深呼吸的頻率明顯比平時快了不少。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種明明緊張得快要同手同腳了，卻硬生生挺直了背脊、揚起下巴的姿態。
與此同時，島臺那邊的動靜也大了起來。
原本正坐在高腳凳上等待腳趾甲油風乾的金泰妍，一聽到露臺開門的聲音，立刻像只嗅到八卦氣息的土撥鼠一樣豎起了耳朵。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金冬天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非比尋常的“重大決定”氣場。
金泰妍推了推臉上的防藍光眼鏡，猛地轉過頭，不停地用手肘去撞身邊還在把玩指甲油瓶子的黃美英。
“帕尼！帕尼啊！快快快！”
金泰妍壓低了聲音，腳趾頭因為不敢觸碰地面而向上翹著，“快點推我過去！輪椅……不是，帶滑輪的椅子給我推過去！有大新聞要發生了！”
黃美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掩著嘴偷偷笑了一聲，立刻站起身，雙手握住金泰妍那把椅子的靠背，像推著一臺重型攝影機一樣，咕嚕嚕地把金泰妍推到了靠近沙發旁的一個“絕佳觀影位置”。
甚至連剛才去了廚房的崔有真也探出個裹著幹發帽的腦袋，手裡還捏著半瓶沒喝完的氣泡水，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一時間，整個客廳大有三堂會審的架勢。
梁贇完全摸不著頭腦。
他鬆開了搶奪外賣盒的手，任由那因為用力過猛而變形的紙盒彈回沈小婷的懷裡。
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把金冬天圍在中間的幾個女人，視線在裴珠泫那種“看好戲”的平靜眼神和柳智敏那種“自家妹妹終於開竅”的欣慰笑容中掃過。
“你們……幹嘛啊？”
梁贇站直了身子，撓了撓頭，又指了指眼眶發紅的金冬天。
“她沒事吧？剛才看她在外面待了半天，誰惹我們冬天大小姐生氣了？”
金冬天沒有理會梁贇的調侃。
她的視線直接略過了梁贇那張帶著疑問的臉，直挺挺地落在了正趁著梁贇不注意，飛快地往嘴裡塞了一塊炸雞塊的沈小婷身上。
金冬天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雖然不明顯）。
她深吸了一口氣，就像是要上刑場一樣，突然往前邁了一大步，閉上眼睛，大聲喊了一句：
“小婷歐尼！”
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不僅把正在嚼炸雞的沈小婷嚇得一個哆嗦，連站在角落裡的崔有真都差點把手裡的氣泡水捏撒了。
“啊……啊？”
沈小婷茫然地停下了咀嚼的動作，嘴唇上還沾著一點點淡黃色的芥末醬。她手裡舉著吃了一半的雞肉，呆呆地看著如同即將點燃的炸藥包一樣的金冬天。
“怎麼的了？”
沈小婷完全摸不著狀況，甚至還以為金冬天也是衝著她的炸雞來的，下意識地把紙盒往自己懷裡藏了藏，“你也想吃啊？想吃你自己買嗷！……”
金冬天睜開眼死死地盯著沈小婷，咬著牙說道：
“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這句話說得很重，帶著一種近乎於破釜沉舟的氣勢。
“啥時間？？？”
沈小婷腦門上飄過一連串的問號。她實在搞不懂，自己吃塊炸雞，怎麼就跟給時間扯上關係了。
就在沈小婷還準備繼續發問的時候，站在旁邊的樸智妍實在看不下去了。
樸智妍往前走了兩步，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地拉住了沈小婷的胳膊，就像是在哄一個誤入片場的小朋友一樣。
“哎呀，小婷啊。炸雞哪有戲好看。”
樸智妍一邊說著，一邊趁著沈小婷發愣的功夫，把她懷裡的外賣盒直接抽了出來，順手放在了背後的桌子上。
“走走走，歐尼帶你去旁邊看電視。現在是重要時刻，你要懂得察言觀色知道嗎。”
不由分說地，樸智妍就把還在試圖扭頭尋找自己炸雞的沈小婷給拖到了地毯的另一側，硬生生拉著她坐了下來。
“誒不是，我的炸雞……”沈小婷委屈地嘟囔著，但被樸智妍塞了一塊茶點在嘴裡，瞬間堵住了聲音。
阻礙已經清除。
現在，茶几和沙發之間寬闊的區域裡，只剩下金冬天和梁贇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背後的柳智敏和裴珠泫非常默契地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了一點距離，把舞臺徹底交給了這位今晚的主角。
旁邊的金泰妍激動地抓著黃美英的手腕，由於太過用力，黃美英甚至發出了半聲倒吸冷氣的嘶嘶聲，但金泰妍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場中央，不肯錯過任何一個微表情。
梁贇看著面前這個侷促不安的女孩。
他就算再遲鈍，看到這副興師動眾的架勢，也多少猜到了點甚麼。他的眼神漸漸收斂起了那種隨意的散漫，變得柔和和專注起來。
他沒有催促，就這樣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她開口。
這種安靜反而讓金冬天更加緊張了。
她的手指把睡衣衣襬的布料捏得死死的，因為太過用力，手指的關節都在微微發顫。
“你……”
金冬天終於開口了，但只吐出了一個字，聲音就卡在了喉嚨裡。
她飛快地抬眼看了一眼梁贇，又觸電般地移開視線，盯著梁贇衛衣下襬的拉鍊。
“我……”
又是一個字。
場邊的柳智敏忍不住捂住了臉，恨不得上去替這個平時在舞臺上幹練利落、關鍵時刻卻像個結巴一樣的妹妹說。
“你別光說你我呀，你倒是說啊！”金泰妍在旁邊急得小聲嘀咕。
金冬天咬著牙。
她當然知道現在大家都在看她。
那些她在過去日子裡建起來的高牆、拿來掩飾自己的藉口，都在今天晚上的露臺上被徹底敲碎了。她本以為自己就算被揭穿了，也能維持住最後那點高冷的體面。
但面對梁贇的注視，她卻發現自己的腦袋裡一片空白。之前在露臺上準備好的千言萬語，現在甚麼也想不起來了。
去他媽的體面！去他媽的正常戀愛！
金冬天閉上眼睛，乾脆不再去看任何人，直接用那種像是跟人吵架、下一秒就要揮拳頭的音量喊了起來。
“梁贇！你就是個大混蛋！”
突如其來的一句罵人，讓整個客廳安靜了一秒。
梁贇愣了一下
“啥？？？”
“我原本……我原本打算再也不理你了！”
金冬天繼續大聲說著，眼睛雖然睜開了，但依然不敢看梁贇，只是盯著空氣中的某個虛無的點，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蛋此時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可愛。
“我跑出去談……相親！我坐在那個高檔餐廳裡四個小時！我告訴自己那才是正常的生活，那才是一個正常的女孩子應該享受的待遇！”
“他們溫柔、體貼、學歷高、家境好，他們連吃飯都會幫我拉椅子！”
“可是！”
金冬天的語氣突然變得委屈起來，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點不受控制的哭腔。
“可是我看著他們那張臉，我覺得他們笑起來好假。我看著他們給我夾菜，我覺得他們根本不知道我真的想吃甚麼。我在那四個小時裡，腦子裡想的全都是……全都是……”
金冬天突然停住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猛地抬起頭。
那雙泛紅的大眼睛這下結結實實地撞進了梁贇溫柔的視線裡。
“全都是你這個會在練習室裡罵人、會跟我搶零食、身邊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女人的大混蛋！”
這段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帶著強烈控訴和怨念的表白，讓坐在旁邊吃瓜的裴珠泫都忍不住用手掩住了嘴，試圖擋住自己已經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這算哪門子表白啊……”黃美英用肩膀碰了碰金泰妍，小聲吐槽。
“噓！別打岔！讓她說完！”金泰妍壓低聲音回應。
梁贇站在那裡，看著眼眶裡已經有水霧在打轉，卻依然高傲地揚著下巴的金冬天，總算是反應過來她在說甚麼了。
“所以呢？”
梁贇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笑意和鼓勵。
金冬天吸了吸鼻子。
她鬆開了被自己捏得皺巴巴的衣襬，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然後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語氣，惡狠狠地說道：
“所以這破理智我不要了！”
“我承認我就是覺得他們連你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可以了吧！”
“我承認我其實很早就看你不順眼，但是又總是控制不住地想看你，這樣可以了吧！”
金冬天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但她依然死撐著那副不服輸的表情，指著梁贇的鼻子說道。
“我不講道理了！我以後都不會再講道理了！”
“你這種破壞了別人三觀，讓我覺得世界上除了你之外其他正常男人都很無聊的人，你簡直罪大惡極！”
她往前跨了最後半步，距離梁贇只有不到兩拳的距離。
“你把我變得這麼不正常，你要負責！”
“從今天開始，我要名分！哪怕是跟大家一起待在……待在這麼個亂七八糟的地方，我也要名分！”
說完這最後一句。
金冬天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彷彿只要梁贇敢說一個“不”字，她就能立刻在客廳裡咬舌自盡，或者奪門而出直接衝進漢江裡。
整個客廳鴉雀無聲。
只剩下遠處的廚房裡，製冰機偶爾發出的一聲沉悶的機械運轉聲。
梁贇看著面前這隻炸了毛的小可愛，這個雖然放下了所有的理智，卻依然試圖用一種虛張聲勢來掩飾自己內心脆弱不安的女孩。
他沒說話。
只是在金冬天緊繃的視線中慢慢地舉起了手。
金冬天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但下一秒，一隻寬大且溫熱的手掌非常輕柔地落在了她的頭頂上。
梁贇修長的手指穿過她那柔軟的頭髮，動作像是在撫平一隻淋了雨的貓咪背上的倒刺。
“罵完了？”
梁贇的聲音裡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惱怒，反而充滿了那種屬於長者、或者是屬於能夠包容一切風雨的男人的沉穩。
金冬天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
“相親這種事情，聽起來確實挺無聊的。”
梁贇微微彎下腰，平視著金冬天的眼睛。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點痞氣和心疼的笑容。
“既然外面的人連我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那為了防止你以後再去禍害那些無辜的相親物件……”
梁贇收回了放在她頭頂的手，轉而在她面前張開了雙臂。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那就留在我的這個‘亂七八糟’的地方吧。”
“這頭小倔驢，我認領了。”
這句帶著寵溺的結論就像是敲碎了玻璃罩的最後一把錘子。
金冬天看著那敞開的懷抱。
這一瞬間，甚麼驕傲、甚麼彆扭、甚麼世俗的眼光，全都被她一股腦地拋到了九霄雲外。
眼淚奪眶而出的同時，金冬天往前猛地一撲。
她幾乎是把自己整個人的重量都砸進了梁贇的懷裡。
雙手死死地環住梁贇的腰，臉頰埋在他那件印著簡單字母的衛衣布料裡，原本壓抑著的哭聲終於毫無顧忌地釋放了出來。
就像是一個在外面走丟了很久，迷路得滿身傷痕的小孩，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家。
梁贇被她這股衝力撞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穩住身形，雙手非常自然地收攏，抱住了那個顫抖的身體，輕輕地在她的後背上有節奏地拍著。
“好了好了……哭得這麼大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虐待你了呢。”梁贇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小聲調侃著。
原本還沉浸在一場嚴肅感人大戲裡的眾人，終於繃不住了。
“哇哦~”
金泰妍靠在帶滑輪的椅子上，帶頭鼓起了掌，那防藍光眼鏡底下的眼睛裡全是八卦得到滿足後的興奮光芒。
“大場面啊大場面！恭喜我們的Winter小公主終於出城投降了！”
“這丫頭連表白都這麼欠揍。”柳智敏站在一旁，笑著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淚，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裴珠泫端著重新倒好的熱茶，對著樸智妍舉了舉杯，那是一個只有經歷過風浪的女人之間才懂的默契笑容。
“行了。這下算是徹底團圓了。”
連坐在地毯另一頭的沈小婷，也因為這歡樂的氣氛忘記了炸雞的悲傷。她嚼著茶點，一邊鼓掌一邊探出腦袋感嘆。
“真感人啊。不過老公，那盒炸雞既然冬天不吃，是不是可以還給我了……”
原本還窩在梁贇懷裡哭得梨花帶雨的金冬天突然停住了哭聲。
她從梁贇懷裡轉過頭，眼圈紅彤彤的，但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瞬間又上來了。
“誰說我不吃！”
金冬天帶著濃濃的鼻音喊道，一隻手還緊緊拽著梁贇的衣服，另一隻手指著那盒炸雞。
“我既然住進來了，我就要跟你們一起吃！還有那個西瓜，也要分我一塊！”
梁贇看著懷裡瞬間復活的金冬天，再看看那邊為了炸雞重新躍躍欲試的沈小婷，無奈地仰頭看了一眼公寓華麗的天花板。
“行了。既然要分那就大家一起胖吧……”
“分錘子！西瓜吃完了！炸雞也沒有！這是我花錢買的！”
整個樂天大廈的頂層公寓內爆發出一陣輕鬆而毫無隔閡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