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冬天剛結束了一場戀情。
當然,如果四個小時也能算戀情的話。
從她在那個燈光昏暗的西餐廳裡點頭答應對方的追求開始算起,到她在電影院門口冷著臉說出“我們不合適還是分手吧”這句話為止。
整整四個小時。
這四個小時的經歷在金冬天那二十多年的人生裡,簡直堪稱一場災難級的滑鐵盧。
這個男人是個家境殷實、長相也還算周正的青年才俊。在此之前,他已經對金冬天展開了長達一個多月的瘋狂追求,送花、送禮物、各種噓寒問暖。
為了證明自己那套“絕對不和別人分享男友”、“一定要談一場正常戀愛”的理論,也為了向寧藝卓和吉賽爾證明自己的清醒。
金冬天在昨晚那個因為隊友的八卦而失眠的夜裡腦子一熱,答應了對方今天的約會邀請。
然後,災難就開始了。
從見面的第一秒鐘起,金冬天的大腦就不受控制地開啟了一個對比的後臺程式。
而在潛意識裡被她當做“對比標準”的那個男人,正是她嘴裡那個“最讓人不齒的海王渣男”——梁贇。
去餐廳的路上。
男人為了展示自己的紳士風度,主動替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並且非常貼心地提醒她繫好安全帶。
但金冬天卻皺起了眉頭。
因為她記得,每次和梁贇(以及aespa其他成員一起)出去的時候,那個男人根本不需要提醒。
他總是會自然而然地傾過身子,帶著那股好聞的香味親手幫她(和其他成員的)把安全帶扣好,甚至還會順手幫她理一下被壓住的頭髮。
到了餐廳點餐。
男人看著選單,非常自信地向她推薦了這裡的招牌三分熟牛排和一杯冰鎮的起泡酒,說是最能品嚐出食材的原味。
金冬天看著那杯還在冒著冷氣的起泡酒,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她最近在生理期,根本不能碰冰的東西。
如果是梁贇在這裡。那個男人不僅會牢牢地記住她的生理期週期,甚至在點餐的時候就會直接讓服務員換上一杯溫熱的紅糖水,並且把所有生冷的食物都從她的視線裡拿走。
哪怕是後來去了電影院,男人買爆米花排隊的時候讓她一個人站在冷風口吹了十分鐘。
這些在普通女孩看來或許只是“直男不懂得照顧人”的小毛病,在金冬天這裡,全都被放大了無數倍,變成了無法忍受的災難。
四個小時。
這四個小時裡,她看著這個男人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甚至連對方笑起來時露出的牙齒她都覺得不如梁贇那種帶著幾分痞氣的笑容來得順眼。
“這樣下去還得了!”
在電影院門口,看著那個還在興致勃勃地討論著電影劇情的男人。
金冬天在心裡暗暗地罵了自己一句。
然後,她沒有任何猶豫地、以一種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態結束了這場荒誕的鬧劇。
……
回到SM公司的宿舍裡。
由於柳智敏、寧藝卓和吉賽爾這三個隊友基本上都已經常駐在了樂天大廈的公寓裡。這個原本應該熱熱鬧鬧的宿舍,現在變得空蕩蕩的,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冷清的味道。
金冬天沒有開燈。
她連鞋都沒脫,直接倒在自己那張單人床上,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狹長的光帶。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可是,就算閉上眼睛,就算周圍沒有任何人打擾,她的腦子裡,卻還是全都是那個男人。
梁贇在錄音室裡專注工作的側臉;梁贇在廚房裡一邊吐槽一邊熟練地翻炒著菜餚的背影;梁贇在偶爾被她們惹毛了的時候那種無奈又寵溺的笑容……
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她的腦海裡瘋狂地閃過。
“金旼炡,你真的是瘋了。”
她咬著嘴唇,眼眶有些發酸。
她終於悲哀地發現了一個事實。
她那道自以為堅不可摧的鋼鐵防線其實早就在一次次的相處中,被那個男人用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徹底滲透了。
她並不是想要談一場“正常”的戀愛。
她只是在用這種方式,拼命地壓抑著自己內心深處對那個男人越來越失控的渴望。
她始終在下意識地把那個男人和所有接近她的男人做對比。
而對比的結果就是。
曾經滄海難為水。
看過了梁贇那種頂級的光芒和體貼,其他人在她眼裡,全都變成了將就。
而她偏偏是一個最不願意將就的人。
猛地。
金冬天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宿舍,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扔在角落裡的行李箱。
那股壓抑在心裡許久的煩躁和莫名其妙的委屈,突然轉化成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衝動。
她胡亂地將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塞進行李箱裡,“啪”地一聲合上箱子。然後拖著行李箱,像個準備上戰場的女戰士一樣殺氣騰騰地走出了宿舍,直接打車直奔樂天世界大廈。
……
此時的樂天大廈公寓裡。
氣氛同樣有些焦灼,但這種焦灼帶著一種讓人哭笑不得的撒嬌意味。
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柳智敏穿著一件寬大的男士T恤,像一條巨蟒一樣死死地扒在梁贇的身上。
這幾天,除了那個推不掉的電臺節目之外,柳智敏幾乎推掉了一切非必要的團體和個人行程,像個掛件一樣黏在家裡,寸步不離地守著梁贇。
原因很簡單。
那條關於她和某男演員深夜密會的假戀情新聞,雖然SM公司已經在第一時間釋出了措辭嚴厲的闢謠公告。
甚至那個男演員的經紀公司也出來發了宣告說是一場誤會。
但是,在這個網路時代,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
因為那幾張偷拍照片裡的女主角始終戴著帽子和口罩,沒有露出正臉。而她的身形、髮型,甚至那天穿的外套也確實和柳智敏有些相似。
所以,網上的輿論一直沒有徹底停息。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黑粉和營銷號,依然在不遺餘力地帶節奏,試圖把這盆髒水徹底潑在柳智敏的身上。
外面的風言風語柳智敏其實根本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面前這個男人的態度。
哪怕梁贇在這幾天裡已經跟她說了無數次“我相信你”、“我知道那不是你”,但只要網上的那些新聞還在發酵,她那顆缺乏安全感的心就始終懸在半空中。
“歐巴,你真的不生氣嗎?”
柳智敏將下巴墊在梁贇的肩膀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正是今天早上剛剛被刷上熱搜的一篇分析那張偷拍照片裡衣服品牌的無聊帖子。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和討好。
“這群人真的是瘋了。這件外套是去年的基礎款,首爾滿大街都是穿這個的,憑甚麼就說是我啊!”
“而且你看這幾張照片!”
柳智敏氣憤地用手指在螢幕上劃拉著。
“我今天早上特意找站姐要了我那天下午下班的飯拍圖。你看你看,這個照片拍的時候,我明明是在保姆車裡回公寓的路上!時間線根本就對不上啊!”
看著柳智敏這副拼命想要證明自己清白、急得甚至都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梁贇簡直是哭笑不得。
他放下手裡的平板電腦,伸出手將柳智敏那張因為焦急而漲紅的臉蛋捧在手心裡,有些無奈地揉了揉。
“我知道,我知道。我相信你寶貝。”
梁贇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語氣裡充滿了包容。
“我都說了幾百遍了,我連標點符號都不信那些新聞。你就算不相信網上的闢謠,也得相信我的眼神吧?你身上哪裡有幾顆痣我都一清二楚,那照片裡的女人就算是化成灰我也知道那不是你。”
“誒,別哭別哭。”
看著柳智敏眼眶裡因為委屈而開始打轉的淚水,梁贇趕緊用大拇指幫她把眼角的淚花擦掉。
“為這種無聊的新聞哭不值當。你要是實在氣不過,我明天就讓法務部給那些亂寫的營銷號發律師函,讓他們賠到傾家蕩產好不好?”
就在梁贇還在耐心地安撫著受驚的小蛇時。
“咔噠”一聲。
公寓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密碼解開了。
金冬天拖著那個略顯笨重的行李箱,氣喘吁吁地站在玄關處。
她一眼就看到了客廳沙發上那兩個像連體嬰一樣抱在一起的身影。以及柳智敏那紅通通的眼眶和梁贇臉上那種她從未在別人面前見過的極致溫柔。
如果是平時。
金冬天肯定會冷嘲熱諷兩句,然後翻個白眼回自己的房間。
但今天。
經歷了那場荒唐的四小時戀情,她內心的那道防線正處於極度脆弱的狀態。
看著眼前這刺眼而又讓她無法抗拒的一幕,金冬天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
她甚至沒有換鞋。
就這麼直愣愣地站在那裡,用一種像是看到了殺父仇人一樣的眼神,惡狠狠地瞪了梁贇一眼。
那眼神裡,有委屈,有憤怒,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嫉妒。
梁贇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眼瞪得有些懵逼。
他抱著柳智敏,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愣愣地看著金冬天拖著行李箱像一陣風一樣穿過客廳,然後“砰”地一聲,重重地關上了那間屬於她的臥室房門。
“這丫頭怎麼了到底……”
梁贇摸了摸鼻子,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自己最近好像沒招惹她吧?怎麼這眼神看著像要吃人一樣?
“不知道……”
柳智敏吸了吸鼻子,注意力根本就沒有在金冬天身上停留哪怕一秒鐘。
她將手裡的手機再次強行塞進梁贇的視線裡,那股子非要證明自己清白的倔強勁兒又上來了。
“歐巴你看這個!你還沒仔細看這張照片呢!你看這個包!我根本就沒有這個牌子的包好嗎?!”
梁贇看著面前這隻再次變得執拗起來的小蛇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繼續他那沒有盡頭的安撫工作。
……
臥室裡。
金冬天連人帶衣服直接撲倒在了柔軟的大床上。
她把臉深深地埋進枕頭裡,聽著外面客廳裡隱隱約約傳來的柳智敏帶著哭腔的解釋聲,以及梁贇那低沉溫柔的安撫聲。
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她覺得自己好委屈。
委屈自己明明那麼驕傲,卻偏偏對一個有著一堆女人的渣男動了心。更委屈自己連談一場正常戀愛的能力都喪失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
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推開了。
金冬天沒有抬頭,她以為是寧藝卓或者吉賽爾進來八卦了。
“出去……我想一個人靜一靜。”金冬天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然而,走進來的並不是那兩個沒心沒肺的隊友。
裴珠泫和黃美英一前一後地走進了房間。
這兩個作為後宮團裡年紀最長、也是閱歷最深的前輩之一,在聽到客廳裡的動靜後幾乎是一眼就看穿了金冬天這隻紙老虎那層千瘡百孔的偽裝。
裴珠泫走到床邊沒有說話,只是動作輕柔地在床沿坐下,然後遞了一張紙巾過去。
金冬天感覺到床鋪的下陷,轉過頭看到是這兩位大前輩,她下意識地想要坐起來掩飾自己的狼狽。
“行了,別裝了。”
裴珠泫把紙巾塞進她的手裡,語氣雖然清冷,卻帶著一種長姐般的通透。
“眼睛都腫成核桃了,還在這裡死撐甚麼呢?”
“我沒有……”金冬天咬著嘴唇,還在做著最後的抵抗。
“沒有甚麼?沒有因為強行跑去談戀愛而覺得噁心?還是沒有因為發現自己根本放不下外面那個男人而覺得委屈?”
裴珠泫的這句話就像是一把尖銳的錐子直接刺破了金冬天最後的那層窗戶紙。
金冬天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可是……那是不正常的啊……”
金冬天捏著紙巾,聲音有些崩潰。
“那麼多女人……憑甚麼?他憑甚麼可以這樣?我只是想向自己證明,我不需要他,我也可以談正常的戀愛。”
“你本來也不需要證明啊。”
一直站在旁邊的黃美英突然開了口。她雙手抱在胸前,那雙標誌性的笑眼裡此刻沒有了平時的傻氣,滿滿的都是一種看透了感情遊戲本質的犀利。
“Winter啊,你這是在和誰較勁呢?”
“你和誰證明?你和我們證明嗎?”
黃美英走到床尾居高臨下地看著金冬天,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現實。
“這世界上還有誰能像他那樣?”
“你覺得我們這些人都是傻子嗎?你覺得泰妍、知恩、小娟……甚至包括我和珠泫,我們這些人,隨便走到哪裡不是被人捧著慣著?”
“我們為甚麼心甘情願地留在這裡?”
黃美英指了指客廳的方向。
“因為我們清楚地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你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能像他這樣,既能給你絕對的依靠、又能給你無盡的安全感,甚至連你的那些小脾氣和小瑕疵都能全部包容的男人了。”
“沒有了。”
“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金冬天被黃美英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她張了張嘴,試圖反駁。
“可是……”
“沒有甚麼可是。”
黃美英非常乾脆地打斷了她否定的話茬。
“其實很簡單。”
“你喜歡他,你就跟他說。你覺得委屈,你就去他懷裡哭。”
黃美英的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說,或者不說,選擇權在你手裡。”
“但如果你只是為了逃避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強迫自己去找別的男人。那除了給你自己找不自在、讓你自己變得越來越痛苦之外。”
“沒有任何用處。”
黃美英的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金冬天的心上。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上的掛鐘在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裴珠泫看著已經徹底呆住的金冬天,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
“該說的話我們都說完了。”
裴珠泫走到門口,轉過頭看著床上那個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女孩。
“防線既然已經碎了,就別再硬撐著去撿那些玻璃渣了。扎得滿手是血,除了自己疼,沒人會心疼的。”
“想通了,就洗把臉出來吃晚飯吧。今天晚上是他親自下廚。”
說完裴珠泫拉著黃美英,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金冬天一個人。
但這一次,她沒有再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呆呆地看著天花板,黃美英和裴珠泫的話在她的腦海裡不斷地迴盪著。
“除了給你自己找不自在,沒有任何用處……”
是啊。
金冬天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到底在較甚麼勁呢?
其實從她拖著行李箱像個逃兵一樣逃回這個公寓的那一刻起。
她那所謂的驕傲、所謂的“正常戀愛”的底線。
就已經徹底宣告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