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醫院走廊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幾個護士推著裝著醫療器械的小車匆匆走過,車輪壓在瓷磚地面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急診科的單獨觀察室外,IVE的經紀人正提著一個裝滿藥盒和單據的塑膠袋氣喘吁吁地從電梯口跑過來。他那張略顯滄桑的臉上掛滿了汗水,顯然是因為大半夜被叫起來處理突發狀況而折騰得夠嗆。
“梁PD!”
經紀人看到站在觀察室門口的梁贇,立刻放慢了腳步,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
“辛苦您跑一趟了。秋天她們已經坐公司的備用車回宿舍了嗎?”
“嗯,我讓她們先回去休息了。”
梁贇雙手插在連帽衛衣的口袋裡,微微側了側身,讓出觀察室門口的位置。
“醫生怎麼說?”
“說是急性扁桃體炎引起的突發高燒,加上這幾天可能精神壓力比較大,身體機能有些下降。”
經紀人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張注意事項的單子。
“點滴打完燒應該就能退下來。醫生開了一些消炎和退燒的口服藥,交代這幾天要多喝熱水,吃點清淡的。儘量不要過度用嗓,多休息。”
梁贇點了點頭,將這些醫囑默默地記在心裡。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
“行,你在這裡守著她吧。有甚麼突發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先回去了。”
說著,梁贇轉身準備離開。
“誒?梁PD?”經紀人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您不進去看看憐嗎?她估計馬上就要醒了。您親自在這裡守了這麼久,至少得讓她知道您來過吧?”
在經紀人看來,這種時候正是體現上級對下屬關懷、甚至是可以順便刷一波好感度的絕佳機會。
梁贇卻沒有順著他的意思往裡走。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目光越過經紀人的肩膀,透過那扇狹長的玻璃觀察窗看向了躺在病床上那個瘦小單薄的身影。
直井憐安靜地躺在那裡,手上還扎著輸液針。
因為退燒藥起效的緣故,她那原本因為高燒而有些不正常潮紅的臉頰現在已經恢復了蒼白。她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但那隻沒有打點滴的手卻依然緊緊地抓著被角,像是一個在睡夢中依然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梁贇看著她,在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
從金秋天她們離開到現在,這中間足足有半個多小時的時間。
梁贇一直站在這裡,他只要推開那扇門,就可以坐在病床邊,像個救世主一樣給予直井憐最溫柔的照顧。
但他沒有。
這丫頭之所以會把自己逼到這種發高燒進急診的地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她想要在這個曾經被她討厭的“海王制作人”面前證明自己。
她想要證明沒有梁贇的IVE依然可以拿到一位。
但她失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敗得連最後一點遮羞布都被網上的黑粉扯得粉碎。
在這樣一個極度脆弱、防線徹底崩潰的時刻,直井憐最不想看到的人絕對不是那些在網上罵她的鍵盤俠,而是他梁贇。
因為梁贇的出現,無論是帶著嘲諷還是帶著憐憫,對於現在的直井憐來說都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都在無情地提醒著她當初的驕傲有多麼可笑。
她那可笑的自尊心,她為了證明“沒有梁贇IVE也能行”而立下的那個flag在這次殘酷的市場反饋和鋪天蓋地的網暴中,被徹底擊得粉碎。
如果這個時候梁贇以一個“拯救者”或者“寬容的長輩”的姿態走進那間病房去展現他的大度,去給予她安慰。
那對於現在的直井憐來說,無異於是在她那已經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再撒上一把“你錯了,我才是對的”的鹽。
那會徹底壓垮她最後的一點點驕傲。
“不用了。”
梁贇收回目光,將帽衫的兜帽拉了起來,遮住了大半個額頭。
“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我,而是安靜。你照顧好她就行。”
說完,梁贇沒有再做任何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急診科的走廊,消失在了凌晨夜色中。
……
直井憐的發燒並沒有持續太久。
年輕女孩的身體底子本來就不算差,在醫院打了半天點滴,燒退下去之後,她就直接被經紀人接回了宿舍休養。
身體的疾病來得快,去得也快。
僅僅過了三天,直井憐的體溫就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嗓子的炎症也消退得七七八八了。
金秋天和安宥真看著她一天天好起來的臉色,心裡也都鬆了一口氣。
她們以為,只要身體恢復了,那個雖然有些內向但依然會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的直井憐就會重新回來。
但她們錯了。
身體的病好了,直井憐卻患上了另一個更嚴重、也更難以治癒的病。
舞臺恐懼症。
這是一種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但卻能將一個偶像徹底毀掉的心理疾病。
直井憐開始害怕站上舞臺,害怕面對那些在臺下揮舞著熒光棒的觀眾。
那次在打歌后臺的待機室裡。
IVE的成員們正在做著上臺前的最後準備。
經紀人為了配合公司運營團隊的需求,舉著手機走進了待機室,準備拍攝一段成員們在後臺的幕後花絮影片,用來發到官方賬號上固粉。
“來來來,孩子們,對著鏡頭打個招呼。馬上就要上臺了,展現一下我們的活力!”
經紀人笑呵呵地舉著手機,鏡頭依次掃過正在補妝的安宥真、整理衣服的金秋天、以及正對著鏡子練習表情的張元英。
最後。
鏡頭對準了坐在角落沙發上的直井憐。
“憐啊,今天身體完全恢復了吧?跟粉絲們說句話吧,大家都挺擔心你的。”
幾乎是在那個黑洞洞的手機鏡頭對準她臉龐的瞬間。
直井憐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的身體像觸電一樣本能地往後縮去,後背重重地撞在了沙發的靠背上。
她的雙手死死地抓著沙發的邊緣,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那張剛剛恢復了一點血色的臉龐,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別……別拍我……”
直井憐的聲音都在發抖,帶著一種近乎於哀求的哭腔。
“關掉……求求你,關掉它……”
在那個狹小的鏡頭裡,她彷彿看到了無數張帶著惡意和嘲笑的臉。
她彷彿又聽到了那些在網路上鋪天蓋地、像潮水一樣要將她淹沒的咒罵聲。
“這女的是不是面癱啊?”
“破音憐,趕緊退團吧!”
那些聲音像魔咒一樣在她的腦海裡瘋狂地迴盪著,讓她覺得呼吸困難,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憐!你怎麼了?!”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金秋天。
她一把推開經紀人手裡的手機,衝到直井憐的身邊,將那個已經開始渾身發抖的女孩緊緊地抱進了懷裡。
“深呼吸!憐!看著我,深呼吸!”
金秋天不斷地拍著直井憐的後背,試圖讓她平靜下來。
安宥真和張元英也嚇壞了,趕緊圍了過來。
在經歷了長達五分鐘的安撫後。
直井憐終於慢慢地停止了發抖,但她的眼神依然空洞而渙散,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就像是一個剛剛從噩夢中驚醒的人。
那一天的打歌舞臺,直井憐最終還是沒有上去。
公司高層在得知了這個情況後,雖然感到非常棘手和無奈,但為了避免再次出現放送事故,也為了保護直井憐的心理狀態,只能下達了暫停直井憐一切公開活動的通知。
IVE接下來的所有行程,暫時以五人體制進行。
……
回到宿舍後的直井憐情況變得更加糟糕了。
她不僅害怕鏡頭,甚至開始害怕看到人。
只要有人和她對視,哪怕是同在一個屋簷下的金秋天和安宥真,她都會下意識地躲閃目光,然後把自己縮排那個沒有窗戶、永遠拉著窗簾的臥室裡。
她不敢上網。
不敢看手機。
她害怕只要一開啟網路,看到的就全都是那些嘲笑她破音、罵她面癱的惡毒評論。
她也害怕面對金秋天。
每當金秋天端著飯菜或者溫水走進房間,用那種充滿著擔憂和心疼的眼神看著她時。直井憐心裡的那股愧疚感就會像毒草一樣瘋狂地滋長。
她覺得自己就是個廢人。
不僅拖累了團隊的成績,現在連最基本的面對鏡頭的工作都做不了了。
“歐尼……”
在一個深夜,直井憐隔著房門對站在門外的金秋天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讓我回日本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疲憊。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不想再站上舞臺了,我也不想再看到那些鏡頭了。我更不想……每天看到你們因為我而這麼辛苦地收拾爛攤子。”
“讓我走吧。”
面對直井憐這種徹底的退縮和逃避,門外的金秋天沉默了很久。
作為隊伍裡的大姐,她本應該在這個時候用強硬的態度把直井憐拉出來,告訴她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可是,當她回想起直井憐那種渾身發抖、驚恐萬狀的模樣時。
金秋天實在是不忍心再逼她了。
心理上的創傷遠比生理上的疾病更需要時間去癒合。現在的直井憐,就像是一根已經繃到了極限的皮筋,如果再用力拉扯,絕對會斷得粉身碎骨。
“好。”
金秋天最終還是妥協了。
“我明天就去找金部長申請。你先回日本休息一段時間,甚麼都不要想,好好陪陪父母。”
“宿舍裡的事情,還有團隊接下來的行程,你都不用操心。”
“我們等你回來。”
……
首爾仁川國際機場的VIP候機室裡。
直井憐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風衣,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臉上還戴著一個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的黑色口罩。
她整個人縮在候機室最角落的一個單人沙發裡,雙手緊緊地抱著自己的雙肩揹包,儘量讓自己顯得毫無存在感。
她害怕面對金秋天那充滿擔憂和包容的眼神。
她害怕面對安宥真那因為擔心而紅腫的眼睛。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逃兵,一個把爛攤子扔給隊友,自己卻獨自躲起來的懦夫。
她曾經是那麼驕傲地以為自己可以保護團隊。
但現在,她卻成了團隊裡最大的累贅。
“前往東京成田機場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候機室裡的廣播響起了機械的女聲。
直井憐慢慢地站起身背起那個不算沉重的揹包。
她透過候機室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了一眼首爾灰濛濛的天空。
那是她當初帶著滿腔的夢想來到的地方。
那時的她,以為只要努力,就能在這個舞臺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名字。
但現在。
她只想逃離。
逃離這個充滿了嘲諷、壓力和那個讓她感到羞愧的男人的城市。
直井憐拉了拉帽簷,將那張因為連日的折磨而顯得有些麻木的臉龐徹底隱藏在了陰影裡。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走,還會不會有勇氣再回來。
她甚至不知道,那個名為“IVE”的夢是不是已經在那個破音的舞臺上徹底地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滴進了黑色的口罩裡。
她轉身走向登機口,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