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一下。”
梁贇坐在人體工學椅上，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調音臺的邊緣。他轉過頭，看著隔音玻璃後面那個正對著麥克風滿頭大汗的少女，眉頭微微皺起。
“雅賢啊，我昨天是怎麼跟你說的？這一段的轉音不要用那種工業化的擠壓。你要想象你的聲音是從喉嚨深處自然滑出來的，像是一顆剛剝了殼的荔枝，明白嗎？”
鄭雅賢趕緊摘下耳機對著麥克風又是深鞠一躬，那副誠惶誠恐的樣子讓梁贇覺得自己像是個舊社會的周扒皮。
“對不起，歐巴……不，師傅！我剛才太緊張了，我再試一次，一定找好那種……荔枝的感覺！”
梁贇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心裡的那點火氣瞬間就消散了。
不得不說，教一個真正的天才是一件讓人上癮的事情。
鄭雅賢是個極有天賦的孩子。
同樣一個發聲技巧，普通的練習生可能要練上一個月才能掌握皮毛，而這孩子只需要梁贇示範兩遍，第三遍就能模仿個八九不離十，第四遍甚至能根據自己的聲線特點做出微調。
“再來一遍。這次如果再找不對位置，今天中午的紅燒肉你就別想了，跟我一起吃沙拉。”
“別！老師！我一定行！”
鄭雅賢一聽到紅燒肉，眼神瞬間變得比狼還要犀利。對於一個正在長身體且每天接受高強度訓練的練習生來說，梁贇親手做的紅燒肉簡直就是世界上最頂級的興奮劑。
就在鄭雅賢重新調整呼吸準備開嗓的時候，工作室的電子鎖突然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滴——”
梁贇條件反射地一抖，手裡的鉛筆直接掉在了地上。
門被推開了，一股清冷而高階的香水味率先飄了進來。
裴珠泫提著一個保溫盒，穿著一件簡單的米色大衣，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還在練嗎？我帶了點親手做的排骨湯。”
裴珠泫輕聲說著，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錄音室裡的鄭雅賢身上。
還沒等梁贇開口介紹，鄭雅賢已經像是一道閃電一樣從錄音室裡竄了出來。
“師孃好！師孃辛苦了！師孃您今天簡直漂亮得像仙女下凡一樣！”
鄭雅賢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聲音清脆響亮，甚至還帶著一絲絲顫音，把那種“見到長輩的激動”表現得淋漓盡致。
梁贇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差點沒噴到調音臺上。
“鄭雅賢！我說了多少遍了！叫歐尼！或者叫前輩！”
裴珠泫愣了一下，隨即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彎成了月牙狀。
她顯然對“師孃”這個稱呼感到非常受用，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點隱秘的嘚瑟。
“沒關係，雅賢喜歡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裴珠泫走過去，親手開啟保溫盒，盛了一碗湯遞給鄭雅賢，眼神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這孩子就是雅賢吧？梁贇提起過你，說你是他見過的最有天賦的孩子。來，先喝點湯，別把嗓子累壞了。”
“謝謝師孃！師孃您不僅人長得美，心地也這麼善良，我師傅能遇到您真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鄭雅賢接過湯，一邊吹著熱氣一邊馬屁拍得震天響。
梁贇坐在一旁，看著裴珠泫那副“慈母”般的模樣只覺得一陣牙疼。
這孩子生存慾望太強烈了。
她顯然已經摸清了這個工作室的潛在規則：只要把這些經常出入這裡的漂亮姐姐們哄開心了，她的日子就會過得比在YG當公主還要滋潤。
“雅賢啊，剛才那一小節你唱得其實很棒。”
裴珠泫坐在沙發上，看著正在埋頭喝湯的鄭雅賢，轉頭對著梁贇說道。
“你對她也太嚴厲了點。這孩子才十六歲，正是需要鼓勵的時候。之前在家裡教我唱歌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
“那是兩碼事。”
梁贇無奈地撿起鉛筆。
“她是專業的，你是……咳，你是興趣愛好。”
“你說甚麼？”裴珠泫挑了挑眉，眼神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我說你是天才！你是神顏天才！”
梁贇求生欲極強地改口，然後趕緊對著鄭雅賢揮了揮手。
“喝完了沒？喝完了趕緊滾回去練！別以為有你師……歐尼撐腰你就能偷懶！”
“遵命！師傅！謝謝師孃的湯！”
鄭雅賢對著裴珠泫甜甜一笑，然後一溜煙跑回了錄音室。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裴珠泫就坐在沙發上一邊翻看著時尚雜誌，一邊聽著梁贇教學。
每當梁贇語氣稍微重一點，裴珠泫就會投來一個警告的眼神，搞得梁贇最後只能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在糾正鄭雅賢的咬字。
“雅賢啊，這個‘Love’的‘L’，舌尖稍微再輕一點……對，就像這樣，很好，非常有感情。”
梁贇自己都覺得這語氣噁心。
錄音室裡的鄭雅賢則是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終於，等裴珠泫離開後，梁贇猛地一拍桌子。
“鄭雅賢！你以後要是再敢當著我的面亂叫，我就把你交給宋雨琦帶一天！讓她教你甚麼是真正的噪音攻擊！”
“老師……我錯了嘛。”
鄭雅賢吐了吐舌頭，一臉無辜。
“可是珠泫師孃真的好溫柔啊，她給我的感覺就像媽媽一樣。而且……她好像很喜歡我這麼叫她呢。”
“廢話！她那是虛榮心作祟！”
梁贇沒好氣地吐槽道。
“你這孩子，心眼兒怎麼比你師……比她們加起來還要多？”
“這叫情商，師傅。”
鄭雅賢嘿嘿一笑。
“我這可是為了幫你穩固後方。你看，師孃們一開心，你的日子不就好過了嗎？我這也是在報答你的教導之恩啊。”
梁贇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竟然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話。
自從鄭雅賢開啟了師孃稱呼批發模式後，家裡那幫原本偶爾還會因為誰多待了一會兒而鬧點小情緒的女人，現在每次來工作室都像是來參加好師孃競選大賽的。
安宥真會帶最新款的運動鞋過來，說是給雅賢練舞穿。
崔有真會帶一整套的高階護膚品，說是女孩子要從小保養。
金泰妍甚至還會親自下場，教雅賢怎麼在高音區保持那種空靈的質感，順便在梁贇面前展現一下自己身為後宮之主（之一）的威嚴。
最離譜的是田小娟。
她原本是對梁贇收徒弟這件事最警惕的一個，生怕梁贇被甚麼年輕貌美的練習生給勾走了魂。
結果鄭雅賢第一次見到她，就直接來了一句：“師孃，我聽了您的《TOMBOY》，我覺得您簡直就是女性獨立精神的領袖！我也想成為像您這樣又酷又有才華的女人！”
那一通馬屁直接把田小娟拍得找不著北，當場就表示要給鄭雅賢寫一首出道曲。
梁贇看著這種詭異的和諧，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這孩子以後出道了，背後站著的可是南韓樂壇的半壁江山啊。
誰敢黑她？
……
下午三點，工作室迎來了第二位訪客。
“喲，梁大製作人，還沒忙完呢？”
宋雨琦推門而入，手裡拿著兩杯超大杯的奶茶，整個人看起來元氣十足。
“雨琦師孃好！”
鄭雅賢的聲音再次準時響起，伴隨著那個熟悉的九十度鞠躬。
宋雨琦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走過去拍了拍鄭雅賢的肩膀。
“哎呀，這孩子真懂事！來，雅賢啊，這是給你帶的奶茶，全糖加冰，別聽你師傅的，小姑娘喝點甜的心情好。”
“謝謝師孃！師孃您今天這身打扮也太帥了吧！”
鄭雅賢接過奶茶，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宋雨琦得意地甩了甩頭髮，然後轉頭看向梁贇，挑了挑眉。
“聽見沒？雅賢都說我帥。你呢？你今天誇過我沒？”
梁贇翻了個白眼，繼續盯著電腦螢幕。
“誇了，我在心裡誇了你一萬遍，說你簡直就是破壞工作室安靜氛圍的頭號殺手。”
“嘿！你這人怎麼說話呢！”
宋雨琦作勢要打，梁贇趕緊閃開。
“行了行了，你來幹嘛？(G)I-DLE不用練習嗎？”
“娟總說最近大家狀態不錯，放半天假。我這不就尋思著過來看看你……順便看看這位‘天才少女’練得怎麼樣了。”
宋雨琦走到調音臺旁，戴上耳機聽了一段剛才錄製的片段。
“嘖嘖。”
宋雨琦摘下耳機，有些複雜地看了鄭雅賢一眼。
“梁贇，你這運氣……我是真的服了。這嗓子的共鳴感，還有這種天生的樂感，確實是老天爺賞飯吃。雅賢啊，你要是以後出道了，記得離我們遠點，我怕你把我們的飯碗都給搶了。”
“師孃您開玩笑了，我還要跟您學那種舞臺上的霸氣呢！”
鄭雅賢謙虛地回答道。
“行，有眼光！”
宋雨琦哈哈大笑。
“等你有空了，我帶你去CUBE逛逛，讓你看看甚麼叫真正的‘舞臺統治力’。”
梁贇在一旁看著這倆人越聊越投機，心裡那種“教徒弟很舒服”的感覺逐漸被一種“這工作室已經沒我位置了”的荒謬感所取代。
這種生活，雖然每天都像是在走鋼絲，雖然每天都要面對無數的修羅場和這些古靈精怪的女人，但不得不說確實挺有意思的。
尤其是當他看到鄭雅賢在這些頂級藝人的薰陶下那種飛速進步的樣子。
他開始期待。
期待這個孩子真正站在舞臺上的那一天。
到時候，他這個“師傅”，也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臺下，看著屬於他的作品驚豔整個世界。
……
晚上八點，一天的教學終於結束。
鄭雅賢收拾好東西，站在門口對著梁贇揮了揮手。
“老師，我走啦！明早十點我準時到！”
“滾吧滾吧，記得把那幾句轉音再琢磨琢磨。”
梁贇擺了擺手，一副嫌棄的樣子。
“知道啦！師孃們再見！”
鄭雅賢對著空無一人的工作室（其實宋雨琦還在裡間洗手間）大喊了一聲，然後笑著跑掉了。
梁贇關上門，脫力地坐在沙發上。
宋雨琦從洗手間走出來，一邊擦著手，一邊坐在梁贇身邊。
“老公啊，說真的，你打算怎麼培養她？”
“順其自然吧。”
梁贇閉上眼，靠在沙發背上。
“她的天賦已經不需要我做太多的加法了。我現在要做的，是幫她做減法。讓她學會剋制，學會隱藏，學會等待那個最合適的爆發點。”
“那……你打算讓她甚麼時候出道？”
“那不關我事，我又不是YG的。”
“不過嘛。”
“我想讓她成為……這個時代的終結者，也是下一個時代的開啟者。”
宋雨琦看著梁贇那副認真的側臉心裡微微一動。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梁贇的手掌。
“我相信你。”
“因為你是梁贇。”
“你是那個能創造奇蹟的男人。”
梁贇轉過頭看著宋雨琦那雙盛滿了星光的眼睛，心裡的那些疲憊似乎在這一瞬間都消失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拉，將她帶入懷中。
“老婆啊。”
“嗯？”
“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謝你們……願意陪在我這個麻煩精身邊。”
宋雨琦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眼，聲音軟糯。
“誰讓你是我的老公呢。”
“不過樑贇，我得提醒你啊。”
“甚麼？”
“雅賢那孩子，雖然現在叫我們師孃叫得很歡，但你最好還是保持點距離。那孩子看你的眼神可不全是崇拜。”
梁贇身體一僵。
“你少扯淡了！我可甚麼都沒幹！而且那孩子才十六！”
“十六歲怎麼了？我十六歲的時候，都已經知道……咳，怎麼追求喜歡的男孩子了。”
宋雨琦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總之，你要是敢對你徒弟下手，我們就真的要把你給活拆了。”
梁贇看著宋雨琦那認真的表情，只能舉起雙手投降。
“我發誓！我絕對把她當親妹妹……不，當親閨女帶！”
“哼，這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