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棚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只有通風系統發出的細微嗡嗡聲，在提醒著在場的人，時間並沒有真的靜止。
梁贇站在門口，手裡那疊定妝照方案被他捏得微微變形。他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那種“我是誰，我在哪，她們在說甚麼”的荒誕感。
他剛才聽到了甚麼？
趙美延喜歡他？
而且還是因為那次相親……不對，是那次……額……吃飯？
梁贇揉了揉鼻子，又掏了掏耳朵，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這段時間連軸轉導致出現了某種幻聽。
“你的意思是，你上次和我還有Sana一起吃飯後，喜歡上我了？……趙美延xi，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梁贇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自我懷疑。他看著面前那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衛衣領口裡的大姐，覺得自己這幾年的韓語可能是白學了。
“美延啊，雖然我的韓語說得還算流利，但有些複雜的修辭我可能理解得不夠透徹。”
梁贇往前走了一步，試圖用一種理性的邏輯去分析這個荒謬的結論。
“喜歡這種詞，在韓語裡有很多種語境。你是說像粉絲對偶像的那種喜歡？還是說像前輩對後輩的那種欣賞？或者是……你最近在看甚麼奇怪的純愛劇，把現實和劇本搞混了？”
“不是！不是！不是！”
趙美延猛地抬起頭，那張明豔動人的臉上此刻佈滿了紅暈，甚至連脖子和鎖骨處都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小貓咪一樣，雙手瘋狂地在空中亂揮，試圖把梁贇那探究的目光給擋回去。
“不是吃完飯後！我當時……我當時明明覺得你是個自大又臭屁的男人！我怎麼可能在那時候喜歡上你！”
趙美延大聲反駁著，只是那聲音聽起來一點底氣都沒有，反而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慌亂。
“哦，那就好。”
梁贇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我就說嘛，那頓飯吃得那麼尷尬，你要是那時候喜歡上我，那你的審美也太奇怪了。”
“可是……”
站在後方的宋雨琦突然幽幽地開口了，她斜靠在調音臺上，手裡把玩著一支圓珠筆，嘴角那抹幸災樂禍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歐尼，你剛才在裡面哭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哦。你不是說，你那時候雖然覺得他臭屁，但覺得他在巡演舞臺上的樣子……很有魅力嗎？”
“宋雨琦！你閉嘴！”
趙美延尖叫一聲，整個人羞憤到了極點，她直接撲過去想捂住宋雨琦的嘴，卻被宋雨琦靈活地躲開了。
“哎呀，歐尼，你就承認了吧。”
田小娟也跟著補了一刀，她走到梁贇身邊，伸手拿過他手裡的方案，順便用一種“你這個木頭”的眼神斜了梁贇一眼。
“寶貝，美延歐尼這是典型的‘後知後覺型’。她那時候可能只是有了好感，真正讓她意識到自己淪陷的，應該是前段時間你照顧她的那幾天吧？”
田小娟轉頭看向趙美延，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淡定。
“歐尼，我說的沒錯吧？就是你親戚來的那幾天，某人又是紅糖水又是暖寶寶，還親自下廚煮粥，甚至在你發脾氣的時候都好脾氣地受著。那種溫柔，對你這種沒人疼沒人愛的單身大姐來說，殺傷力確實有點大。”
“我哪有沒人疼沒人愛！”
趙美延反駁的聲音越來越小，她重新縮回了牆角，雙手緊緊地抓著衛衣的下襬。
“我只是……我只是覺得……他那時候……確實挺像個人的。”
梁贇聽著田小娟的分析，眉頭皺得更緊了。
甚麼叫那時候確實挺像個人的？
咋的我平時看著不像人啊？
“等一下，小娟，雨琦。”
梁贇攤開雙手，看著這兩個樂此不疲的助攻手，語氣裡充滿了不解。
“甚麼叫我照顧她的時候，她發現喜歡上我了？這邏輯不對啊。”
梁贇轉頭看向趙美延，眼神清澈得像個剛滿月的孩子。
“咋的，你之前來親戚的時候，沒人照顧過你嗎？你們宿舍的成員，或者是你家裡人，沒給你煮過紅糖水嗎？”
“我照顧你，是因為你當時在我的家裡，你是小娟和雨琦的隊友，也是我的朋友。這種順手的事兒，難道不是屬於基本的社交禮儀嗎？”
梁贇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
“如果因為送杯紅糖水就能讓人喜歡上，那那些送外賣的小哥豈不是每天都要被表白幾百次？你這喜歡的門檻，是不是設得太低了一點？”
“噗——”
宋雨琦這次是真的沒忍住，她直接笑噴在了調音臺上，整個人笑得直打鳴。
“售後服務！哈哈哈哈！老公，你真是個人才！你把照顧女孩子生理期叫售後服務？”
“難道不是嗎？”
梁贇理直氣壯地反問道。
“照顧身體不舒服的朋友不是應該的事情嗎？”
趙美延聽著梁贇這番堪稱“鋼鐵直男天花板”的發言，原本羞澀的心情瞬間被一種強烈的惱火所取代。
她死死地盯著梁贇，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這個男人！
這個該死的男人！
趙美延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踐踏。
“梁贇！你這個混蛋！”
趙美延猛地衝到梁贇面前，用力地踩了一下他的腳趾。
“啊我草！！”梁贇倒吸了一口涼氣，單腳跳著往後退。
“你瘋啦？我說錯甚麼了？”
“你沒錯！你一點都沒錯！”
趙美延眼眶紅紅的，那是被氣出來的。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木頭！你就是個只知道音軌和波形的機器！我眼瞎了才會覺得你有魅力！”
“你看，你自己都說眼瞎了。”梁贇一邊揉著腳，一邊小聲嘀咕著。
“你！”
趙美延氣得渾身發抖，她指著梁贇，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腳，轉身就要往門外衝。
“不行，你不能出去！”
宋雨琦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趙美延。
“歐尼，現在出去太丟人了，萬一撞見別人怎麼辦？”
“放開我！我一分鐘都不想待在這裡！”
趙美延掙扎著，就在這時。
錄音棚厚重的隔音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個小縫。
緊接著。
兩顆圓溜溜的腦袋像疊羅漢一樣出現在了門縫處。
上面那顆腦袋是Minnie的，下面那顆腦袋是葉舒華的。
兩個人的表情如出一轍——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燈泡，眼睛瞪得滾圓，臉上寫滿了那種“我聽到了甚麼驚天大瓜”的震撼感。
錄音棚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梁贇看著門縫裡的兩顆腦袋，又看了看僵在原地、還保持著掙扎姿勢的趙美延，最後看向了一臉淡定的田小娟和笑得快要斷氣的宋雨琦。
“你們甚麼時候來的？”梁贇弱弱地問了一句。
“……從‘售後服務’開始。”
Minnie呆呆地回答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顯然大腦還沒從剛才的資訊衝擊中恢復過來。
“……我聽到了‘糟蹋’。”
葉舒華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只是那雙微微顫抖的瞳孔出賣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歐尼……原來你真的喜歡歐巴啊？！”
葉舒華慢慢地從門縫裡擠了進來，走到趙美延面前，歪著頭打量著這位平時看起來總是很端莊的大姐。
“而且還是因為紅糖水？”
“舒華啊！你聽我解釋！”
趙美延覺得自己現在已經不是社會性死亡了，她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原地火化，然後把骨灰撒進漢江裡餵魚了。
“不不不不，不用解釋。”
Minnie也走了進來，她有些同情地拍了拍趙美延的肩膀，然後轉頭看向梁贇，眼神變得非常複雜。
“歐巴，雖然我知道你很有魅力，但你這樣對一個跟你表白的美女是不是有的過分了？”
“我……”
“表白？！”
梁贇覺得今天這個錄音棚裡的人都瘋了。
他看向唯一看起來還算正常的田小娟。
“小娟，你評評理，我這邏輯哪裡錯了？”
田小娟嘆了口氣，走到梁贇面前。
她伸出手，輕輕地幫梁贇理了理有些亂的領口。
“寶貝，你的邏輯沒錯。”
田小娟的聲音很柔，但在梁贇聽來卻有一種莫名的寒意。
“但是，在女人的世界裡，邏輯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既然美延歐尼已經把話說開了，那我也就明說了吧。”
田小娟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尷尬得想鑽地縫的趙美延，又看了看一臉期待吃瓜的Minnie和舒華。
“我之前就跟美延歐尼說過，我不介意。”
“我不介意她喜歡你，也不介意她加入進來。”
田小娟的話像是一顆核彈，在錄音棚裡徹底炸開了。
Minnie和舒華對視了一眼，同時發出了一聲驚呼。
“小娟啊！你認真的？所以上次……居然真的是讓歐尼和歐巴相親嗎？！”Minnie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個八度。
“歐尼，你這胸襟……比漢江還寬廣啊。”葉舒華忍不住感嘆道。
梁贇則是徹底傻了。
“等一下！寶貝啊，這種事不能隨便開玩笑啊！”
梁贇趕緊擺手。
“美延她可能只是……只是最近比較感性，過兩天就好了。”
“梁贇！”
趙美延突然大喊一聲，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直接衝到梁贇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
因為梁贇比她高不少，她不得不踮起腳尖，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怒火。
“你憑甚麼覺得我過兩天就好了？”
“你憑一個‘照顧朋友’就想把我打發了？”
“我告訴你，我趙美延雖然笨，雖然容易被騙，但我不是招之則來揮之即去的玩偶！”
趙美延咬著牙，臉頰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接下來的錄音，你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如果我錄得不好，那就是你這個製作人的失職！”
“至於喜不喜歡你……”
趙美延停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
“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你只要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調音臺後面，看著我發光發熱就行了！”
說完，趙美延用力地推開梁贇，轉身走進了錄音間。
“砰！”
隔音門被重重地甩上。
梁贇站在原地撓了撓鼻子，感受著剛才趙美延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驚人的氣場，有些呆滯地眨了眨眼睛。
“……這又是唱的哪出？？？”
宋雨琦走到梁贇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屁股。
“老公，恭喜你，你的‘售後服務’名單上，又多了一個難搞的客戶。”
“……我能申請辭職嗎？甚麼時候籤的合同？我沒答應啊！？”
“申請駁回。”田小娟淡淡地說道，然後指了指錄音間。
“幹活吧，梁製作人。歐尼的情緒已經到位了，現在錄《FATE》的副歌，絕對是神來之筆。”
梁贇嘆了口氣，默默地走到了調音臺後面。
他戴上耳機。
耳機裡。
傳來了趙美延略帶沙啞、卻充滿了宿命感的試音。
“……這歌詞怎麼聽起來這麼扎心呢？”
梁贇嘀咕了一句，按下了錄音鍵。
……
這一晚。
(G)I-DLE的錄音進度出奇地快。
尤其是趙美延，她彷彿把所有的委屈、憤怒、羞澀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愛意全部傾注進了歌聲裡。
梁贇坐在調音臺後面，聽著耳機裡傳來的聲音，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在錄音間裡，對著麥克風的趙美延看著玻璃窗後面那個專注工作的男人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句。
“這輩子你都別想甩掉我。”
……
凌晨兩點。
錄音終於結束。
大家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了CUBE大樓。
首爾的街頭已經變得空曠。
梁贇開著保姆車載著五個女人往回走。
趙美延依然坐在最後一排，依然戴著耳機。
但這一次她沒有壓低帽簷。
她看著後視鏡裡梁贇專注開車的側臉，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細小的弧度。
而坐在副駕駛的田小娟，看著後視鏡裡趙美延的表情，又看了看身邊一無所知的梁贇。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這日子，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得了吧歐尼”宋雨琦從後面湊了過來
“這不是你一開始就期望的嗎？”
車窗外，首爾的霓虹燈飛速倒退。
在這個充滿變數的夜晚，有些感情在破碎中重生，有些秘密在喧囂中沉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