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裡安靜得有些嚇人,只有空調發出的細微嗡嗡聲。
這種安靜本該是梁贇最渴求的解藥,但此刻,它卻像是一面巨大的放大鏡,將他右邊臉頰上那股鑽心的刺痛無限放大。
“嘶……”
梁贇蜷縮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整個人像是一隻被煮熟後又被凍僵的蝦。
那種痛,已經超越了“疼痛”本身。它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正順著他的三叉神經,一寸一寸地往腦髓裡鑽。每一次跳動,都帶走他一部分的理智。
他剛才開門送走黃美英的時候,幾乎耗盡了全身的演技。
現在,藥效還沒上來,他只能任由那股原始的劇痛在他臉上肆虐。
……
樓下,地下停車場。
黃美英坐在自己的車裡,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她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盯著儀表盤上的時間,眼神裡滿是掙扎。
剛才梁贇開門時的樣子,一直在她腦子裡揮之不去。
那張臉太揪心了。
雖然在笑,雖然在強撐,但那眼底的破碎感,簡直快要溢位來了。
她顫抖著手,撥通了金泰妍的電話。
“泰妍吶……”
“帕尼?見到他了?”
電話那頭,金泰妍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顯然,她也在為了難得的密集行程連軸轉。
“見到了。他在吃止痛藥,很多止痛藥。”
黃美英的聲音有些乾澀。
“但他打死不承認。他說他只是累了,說醫生說他勞累過度。但泰妍你知道的,那不像只是累了的樣子。他的臉在抽搐,剛才跟我說話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在抖。”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金泰妍才長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無奈:
“他總是這個樣子……從一開始就是。他覺得自己是超人,覺得自己能搞定所有的事,能照顧好我們每一個人。他把我們當成需要呵護的花,卻把自己當成了可以無限透支的肥料。”
“帕尼啊,守著他。如果真的不行,直接叫救護車,別聽他的。”
結束通話電話,黃美英看著手機螢幕上樑贇的號碼,心裡一陣煩躁。
她剛想發動車子離開,手機卻突然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梁贇。
黃美英愣了一下,趕緊接通。
“喂?梁贇?你……”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只有一陣陣壓抑到了極致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沉重呼吸聲。
“哈……呼……哈……”
那聲音聽起來支離破碎,彷彿每一口氣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梁贇!?說話!!”
黃美英的聲音瞬間拔高,整個人都快從駕駛座上彈起來了。
但電話那頭依然沒有回應,只有那令人窒息的、充滿痛苦的喘息聲,持續了幾秒鐘後,隨著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電話結束通話了。
“西八!”
黃美英罕見地爆了句粗口,推開車門,踩著高跟鞋瘋了一樣衝向電梯。
……
當黃美英輸入金泰妍告訴她的密碼衝進公寓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幅讓她心跳幾乎停滯的畫面。
梁贇倒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手機摔在一旁。
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按住右半邊臉,汗水已經溼透了他的T恤,髮絲黏在額頭上,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白紙。
“梁贇!”
黃美英撲過去,想要把他扶起來,手剛碰到他的肩膀,就被那驚人的熱度給燙了一下。
“藥……藥在哪兒?”
梁贇沒有回答,他甚至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黃美英顧不得許多,直接在客廳裡翻找起來。最後在沙發縫隙裡找到了那個被他隨手塞進去的白色藥瓶。
“等我一下,馬上給你吃藥!”
她費力地把梁贇挪到沙發上,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梁贇現在已經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能感覺到一個溫暖的、帶著淡淡香氣的懷抱包裹住了自己。那懷抱很軟,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度。
“吃藥……乖,張嘴。”
黃美英倒出兩片止痛藥,又倒了杯溫水。
梁贇有些機械地張開嘴,任由藥片滑進喉嚨。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藥效終於開始緩慢發揮作用。那股鑽心的劇痛逐漸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虛脫的麻木感。
梁贇癱在黃美英懷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她灰色的衛衣上,暈開一團團深色的痕跡。
他想起了黃美英剛才問他的那個問題。
“你有沒有,哪怕一次,認認真真地問過你自己,你還好嗎?”
他想了很久。
想到了他在京都為了應付每一個女友的索求而透支體力;想到了他在工作室為了METIS的出道曲而通宵達旦;想到了他為了端平這一碗碗愛情的水,而把自己一次次逼到了死角。
在和她們在一起後,他似乎真的進入了一種自我催眠的狀態。
他覺得自己必須是完美的,必須是強大的,必須是那個能解決所有問題的“英雄”。
他失去了關心自己的能力。或者說,他潛意識裡覺得,關心自己是一件極其奢侈甚至有些浪費時間的事情。
“梁贇……”
黃美英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沒事了,沒事了。怒那在這裡,怒那陪著你。”
梁贇感受著頭頂傳來的觸感,感受著這個平日裡大大咧咧的美籍韓裔大姐姐此刻展現出的母性光輝。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我不知道……”
他低聲呢喃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迷茫。
“甚麼不知道?”
黃美英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的。”
梁贇閉上眼睛,眼角滑落一顆滾燙的液體。
“我不知道……我上次覺得自己‘還好’是甚麼時候。我只知道,她們開心了,我就覺得我也該開心了。她們滿意了,我就覺得我的任務完成了。”
“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好不好。”
說到最後,這個在樂壇翻雲覆雨、在後宮遊刃有餘的天才製作人,竟然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在黃美英懷裡低聲哭了出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壓抑到了極致、終於找到一個缺口宣洩出來的抽泣。
那是積壓了太久的疲憊,是長期忽視自我的反噬。
黃美英聽著他的哭聲,心疼得簡直要碎了。
她用力抱住他,親了親他的發頂,輕聲斥責道:
“傻瓜……梁贇,你真的是個大傻瓜。”
“戀愛不是這樣談的。你覺得你把所有的好都給了她們,自己受了委屈、遭了罪都憋在心裡,她們就會開心嗎?”
“如果泰妍知道你疼成這樣還在吃藥硬撐,你覺得她會開心嗎?如果珠泫小娟她們知道你為了給她們寫歌差點死在工作室,你覺得她會覺得幸福嗎?”
“你這樣不是愛她們,你這是在懲罰她們,也在懲罰你自己。”
梁贇聽著她的話,身體微微僵了僵。
他想要從黃美英懷裡坐起來。畢竟,雖然兩人關係曖昧且黃美英早就說過要和他在一起,但黃美英並不是他名義上的女朋友,這種過度的親暱讓他那該死的責任感又開始作祟。
“別動。”
黃美英感覺到他的動作,雙臂反而收得更緊了。
“怒那,這不太合適……”
“閉嘴。我說不許動就不許動。”
黃美英霸氣地回應道。
“你現在就是個病號,我是你的看護。哪來那麼多合不合適?還是說,你嫌棄怒那的懷抱不夠軟?”
梁贇無奈地笑了笑,感受著後腦勺傳來的那種驚人的柔軟觸感,忍不住吐槽道:
“怒那,你這樣子,跟泰妍怒那簡直一模一樣。”
“當初在日本,我感冒發燒的時候,她也是這麼抱著我不許我起來的。”
黃美英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得意:
“那當然,我們可是少女時代。再說了,你管我那麼多幹嘛?我又不是那種扭扭捏捏的小女人,我是California的Tiffany,懂嗎?”
說著,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臉色逐漸恢復紅潤的男人。
梁贇此時正仰著頭看著她。
陽光灑在他的臉上,雖然依舊有些憔悴,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總算是多了一絲神采。
“怒那。”
“嗯?”
“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真的很好看。”
梁贇由衷地讚歎道。
黃美英愣了一下,隨即那雙標誌性的月亮眼彎成了最完美的弧度,笑得燦爛奪目。
“現在才發現啊?晚了!想看怒那笑,可是要交費用的。”
“甚麼費用?”
“嗯……以後不許再一個人偷偷吃藥,不許再跟我說‘沒事’。這就是費用。”
黃美英伸出小拇指,在梁贇面前晃了晃。
“拉鉤?”
梁贇看著面前那根纖細的手指,又看了看黃美英那充滿期待的眼神。
他伸出手,輕輕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好,拉鉤。”
在這個安靜的午後,在這間充滿了複雜情感糾葛的公寓裡。
梁贇第一次覺得,也許偶爾不愛自己也沒關係。
因為,總有人會替他好好地愛著他。
……
傍晚時分,當金泰妍結束行程急匆匆趕回公寓時。
她推開門,看到的是這樣一幅畫面:
梁贇蓋著毯子,正躺在黃美英的大腿上睡得香甜。而黃美英則靠在沙發背上,手裡拿著一本時尚雜誌,正一邊看一邊漫不經心地玩著梁贇的頭髮。
聽到動靜,黃美英抬起頭,對著金泰妍做了個“噓”的手勢。
金泰妍愣在原地,看著這兩個人。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吃醋。
相反,她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
她走過去,蹲在沙發旁,看著梁贇那總算舒展開來的眉頭,輕聲問道:
“他怎麼樣了?”
“吃了藥,睡著了。”
黃美英壓低聲音。
“泰妍吶,你說得對。這小子……真的需要有人好好管管他了。”
金泰妍點了點頭,伸手理了理梁贇的鬢角。
“是啊……不過,帕尼,謝謝你。”
“謝甚麼,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
黃美英笑了笑,眼神裡閃過一絲堅定。
“既然他不會愛自己,那我們就分工合作,把他剩下的那份愛給他補上吧。”
夕陽的餘暉灑進室內。
三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守護的剪影。
而在睡夢中的梁贇,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