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的公寓出奇地安靜。
這種安靜對於梁贇來說,是一種極其稀缺的東西。
女友們因為各自的行程散了一地——金泰妍有活動,IU在錄音棚,張元英和安宥真在練舞,宋雨琦去了綜藝錄製現場,田小娟飛去了大邱……
整個公寓,第一次只剩他一個人。
梁贇原本應該慶幸。
但他現在沒心思慶幸,因為他的右邊臉頰正在以一種極其令人崩潰的頻率抽搐,那根已經摺騰了他不知道多少天的三叉神經,今天的狀態格外亢奮。
他從床頭櫃的夾縫裡掏出止痛藥瓶,倒出兩片,不情不願地往嘴裡送。
藥片滑進喉嚨,帶著一絲苦澀。
他重新躺下,拉上窗簾,準備在藥效發揮作用之前儘量眯一會兒。
外面的首爾在正常地運轉著,《Training Season》的旋律不知道從哪裡傳來,大概是樓下便利店開著門放的。那個抓耳的貝斯線穿過窗玻璃飄進來,梁贇閉著眼睛聽了兩個小節,心想這成績還不錯,然後嘗試把自己的意識徹底關機。
“咚咚咚。”
門被敲響了。
梁贇動了動,沒應聲。
“咚咚咚。”
又是三下,節奏比上一次稍微急了一點。
梁贇睜開眼,看了看天花板。
他在這裡住了不少時間,家裡的祖宗們都有密碼不需要敲門。
但敲門的這種力度……又不像是快遞員。
他撐著床坐起來,走去開門,順手把止痛藥瓶踢進了床底下。
門開啟的瞬間,他愣了一下。
黃美英站在門口。
她今天素著臉,戴了頂棒球帽,穿著一件寬鬆的淺灰色衛衣,下面配了條黑色的打底褲。沒有妝容的黃美英和臺上那個精緻到發光的Tiffany有著一種奇妙的落差感,但這種落差並不讓人覺得她減分了甚麼,反而多出了一種真實的氣場。
“怒那?”
梁贇下意識地往門框上靠了靠,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虛。
“你怎麼——”
“我看見了。”
黃美英打斷他,眼神直接對上他的眼睛。
“你剛才那個表情。”
梁贇的表情頓時僵了一下。
“甚麼……表情?”
“你開門的時候,“黃美英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口,一字一句說道,“你的右邊,這裡。”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臉頰,
“在動。”
梁贇用了大概半秒的時間重新組織了一下表情,然後露出了一個他認為無懈可擊的輕鬆笑容。
“那是……習慣性抽動,我從小就有,正常的。”
“梁贇。”
黃美英叫了他的名字。
“你說你勞累過度,我知道。泰妍跟我說了,醫生的建議也說了。”
她頓了頓。
“但你現在的狀態,跟單純的勞累過度不一樣。”
梁贇沒有說話。
黃美英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指責,只是沉靜得像是一面鏡子。
“你到底怎麼了?”
“沒事,就是……”
“梁贇。”
“……真的沒事。就是最近睡眠不太好,有點——”
“你止痛藥吃了幾天了?”
這句話像是一顆釘子,精準地釘進了梁贇正在運轉的那套解釋機制裡,把它整個定住了。
梁贇沉默了兩秒。
“怒那怎麼知道……”
“你臉上有。”
黃美英的語氣很平,
“止痛藥會讓人表情變得鬆弛一點,但又不是那種睡醒的鬆弛。我在美國見到過很多濫用止痛藥的人。”
梁贇拿她沒轍,只能挪開視線,看向走廊盡頭那盞節能燈。
“是有哪裡疼?”
“沒有。”
“梁贇。”
“沒有,我說沒有就沒有。”
他的聲音沒有提高,但咬字比平時清晰了一點,帶著一股倔勁兒。
黃美英皺著眉頭看著他,就這麼看著他,沉默了差不多四五秒鐘的時間。
那四五秒鐘,梁贇覺得自己被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盯著——那不是懷疑,也不是質問,而是一種帶著甚麼東西的……觀察?
“好。”
黃美英最後開口,語氣轉了一個方向。
“那我問你另一個問題。”
梁贇抬眼看她。
“是有誰逼著你嗎?”
“……甚麼?”
“是有人逼著你這樣嗎?”
黃美英的語氣依然平穩,像是在討論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梁贇盯著她看了兩秒,有點摸不著頭腦。
“怒那,你到底在說甚麼呢?”
“Irene跟我說過。”
黃美英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她把雙手插進衛衣的口袋,直視著梁贇的眼睛,
“你愛她,愛泰妍,愛知恩,愛元英,愛宥真……愛她們所有人。但有一個人,你一點都沒有愛。”
梁贇皺了皺眉,仔細的思索了一下。
“誰?”
黃美英走近了半步,停在他面前,仰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你自己。”
走廊裡很安靜。
遠處還是那一段抓耳的音樂從窗外飄進來,不緊不慢地兜著圈。
梁贇就那麼怔怔地看著黃美英,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空白了大概三分之一。
他不是沒聽過類似的話。宋雨琦罵過他,金泰妍勸過他,IU也在某個深夜說過類似的意思。但那些話被他處理成了“女朋友的日常關心”,繞過大腦,直接進了右耳然後出了左耳。
但黃美英這句話。
不知道為甚麼,有點繞不過去。
“怒那你……”
他乾笑了兩聲,手不自覺地摸了摸鼻子。
“說甚麼呢,我好好的——”
“我知道。”
黃美英接住了他的話,語氣裡帶著某種剋制的力道。
“你一直好好的,你對所有人都好好的。你寫歌,你製作,你幫METIS搞出道曲,你給IVE打造舞臺,你去綜藝錄製,你在京都……”
她停了一下。
“你在京都那幾天,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狀態的人能承受的。”
梁贇沒有說話。
“我本來以為你沒有接受我,是因為我不符合你的某個標準。”
黃美英的視線離開了他的眼睛,落到了他身後那扇沒有關緊的門縫上,聲音低了一點。
“但後來我發現不是這樣的。你沒有甚麼標準,你只是……在能愛的範圍裡,儘量愛了。”
“所以,”
她重新看回他,
“你能告訴我嗎?你愛著泰妍,愛著知恩,愛著元英,愛著她們每一個人。為甚麼不能愛我?”
這一次,梁贇真的沉默了。
不是那種被問到難題時“需要時間想一想”的沉默,而是一種更底層的、像是被人翻出了某個一直空著的抽屜的茫然。
他張了張嘴。
合上了。
再次張開。
“我……”
甚麼都沒說出來。
黃美英看著他這個樣子,低下頭看了看地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換個問題吧。”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但分量一點沒減。
“你愛著這麼多人,為甚麼不愛自己?”
梁贇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你對每個人有求必應。每個人的情緒價值,你都照單全收,處理得妥妥當當。但是你自己……”
黃美英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選擇措辭。
“你自己疼了,不說。累了,撐著。你把藥藏起來,你跟我們說你好好的,你的臉都快抽成那樣了,你還在說沒事。”
“你……對所有人都報喜不報憂。”
她的聲音裡沒有埋怨,甚至沒有心疼——更像是一種陳述事實後的、輕輕的、不解的追問。
“為甚麼呢?”
梁贇靠著門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外面那段貝音樂又轉了一遍。
他想了很多,又覺得甚麼都沒想清楚。他想說“因為怕她們擔心”,但這個答案太標準了,標準到連他自己都不信。他想說“習慣了”,但這個詞說出來之前,他自己先覺得有點荒唐。
習慣了。
甚麼時候習慣的?
他說不上來。
他記不起來了。
“梁贇。”
黃美英叫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
黃美英站在原地,沒有再靠近,只是看著他,眼神裡有甚麼東西落在他臉上,讓他莫名地想要別開視線,但又沒有別開。
“我今天不是來要答案的。”
她說。
“我就是想問問你。”
她停了停,最後補了一句:
“你有沒有,哪怕一次,認認真真地問過你自己,你還好嗎?”
梁贇的喉頭動了一下。
走廊裡又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樓道里的空調嗡嗡作響。
他沒有說“有”,也沒有說“沒有”。
黃美英等了他大概五秒鐘,見他沒有回答,輕輕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淺,淺到有點說不清楚是甚麼意思——不像是釋懷,也不像是無奈,更像是某種已經預料到的結果。
“行了。”
她把帽子重新戴正,往後退了半步,
“去睡吧。我在樓下轉一圈,如果你需要甚麼,給我發訊息。”
梁贇看著她轉身的背影,喉嚨裡有甚麼東西堵著,說不出話來。
他站在門口,直到她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走廊重新空了下去,才慢慢地把門帶上。
他靠在門板上,低著頭,站了很久。
外面,《Training Season》的貝斯線還在轉,不知疲倦。
他的右邊臉頰又輕輕抽搐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去找藥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