狎鷗亭的包廂裡，喧鬧聲隨著男人們的離開而消散，空氣中只剩下烤肉殘留的香氣和咖啡的微苦。
金泰妍看著被金鐘國像拎小雞仔一樣拎走的梁贇，嘴角掛著一抹無奈又寵溺的笑。她收回視線，看著坐在對面、表情嚴肅得彷彿要進行某種學術研討的裴珠泫，輕輕嘆了口氣，重新坐了下來。
“坐吧，別站著了。”
金泰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順手拿起面前已經有些涼了的咖啡，輕輕攪動著。
“想問甚麼就問吧，看把你憋的，眉頭都快打結了。”
裴珠泫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坐下。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
“前輩……”
裴珠泫斟酌著詞句，生怕哪句話說重了，觸碰到這位大前輩的敏感神經。
“您現在這樣……和那麼多後輩，甚至還有寧寧這樣的孩子，去爭……爭那個男人。”
“對您的……病情，真的沒關係嗎？”
說到“病情”兩個字時，裴珠泫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裡滿是擔憂。圈內人都知道金泰妍這幾年過得並不容易，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和消沉，是用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的。
金泰妍愣了一下，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頓了頓。
她抬起頭，看著裴珠泫那雙清澈卻充滿困惑的眼睛，突然笑了。
“為甚麼會這麼覺得？”
“因為……”
裴珠泫語塞了。這還需要理由嗎？抑鬱症患者最需要的是安全感和穩定的環境，而梁贇身邊這個環境，怎麼看都跟“穩定”沾不上邊吧？那是修羅場啊！
金泰妍喝了一口涼咖啡，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卻讓她覺得格外清醒。
“珠泫啊。”
“如果我告訴你，我的抑鬱症病情，現在之所以能穩定下來，甚至有了好轉的跡象，全都是因為他在……”
“你信嗎？”
“甚麼？”
裴珠泫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
“為甚麼？”
話一出口，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趕緊鞠躬道歉：“對不起前輩，我不是質疑您，我只是……”
“沒事。”
金泰妍擺了擺手，臉上沒有絲毫的不悅。
“每個人聽到這話都會驚訝的。連我自己有時候都覺得不可思議。”
她轉頭看向窗外首爾的夜景，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想。我經歷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多到我已經懶得去解釋了。”
“自從生病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發自內心地笑過了。那時候的世界對我來說，是灰色的，沒有聲音的。”
金泰妍收回目光，看著裴珠泫，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你知道嗎？其實一開始，我是不想和他在一起的。”
“為甚麼？”裴珠泫下意識地問道。
“因為我有病啊。”
金泰妍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我是一個隨時會崩潰、隨時會陷入情緒黑洞的人。我怕我會拖累他，我怕我會把那個像太陽一樣耀眼的男孩子也拖進我的黑暗裡。”
“可是……”
金泰妍的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眼裡的光芒瞬間變得生動起來。
“你知道嗎？他就像一道強光，蠻不講理地撕開了我的內心，照得我無處可逃。”
“剛開始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確實很焦慮，很焦躁。抑鬱症甚至有加重的趨勢。”
“我總是患得患失，看著他身邊那些年輕漂亮的後輩，看著你們，我會自卑。我控制不住自己想靠近他，汲取他的溫暖，可是也同樣控制不住自己害怕他有一天會厭倦我，會離開我。”
裴珠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她能感受到金泰妍話語裡那種窒息般的拉扯感。
“可是，他不一樣。”
金泰妍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
“他不像那些只會說漂亮話的男人，永遠做不到自己說的話。”
“在我發病的時候，在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覺得全世界都拋棄我的時候。”
“他一次次地推開那扇門抱著我，一遍遍地在我耳邊說：‘泰妍，我在。’‘我愛你。’‘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在生病後我有了很嚴重的容貌焦慮，總覺得自己老了，不漂亮了。”
“但他會一次次地捧著我的臉，哪怕我那時候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醜得要死，他也會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告訴我：‘金泰妍，你在我眼裡就是最美的樣子。’”
“他問我愛不愛他，我說愛啊。”
“他說：‘既然愛我，就不要去想別人會怎麼看你。你只要記住，你金泰妍在我眼裡就是最美的，不需要甚麼整容來證明甚麼。’”
說到這裡，金泰妍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但那不是悲傷，而是被愛意填滿的感動。
“他用了最大的耐心來包容我，來撫慰我，來保護我。”
“他把自己變成了我的精神支柱。”
“無論他在哪裡，無論他在忙甚麼，只要我需要，他就會像個超級英雄一樣出現在我身邊。”
“他告訴我：‘那些發生的事情不是你的過錯。你是人，是人就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泰妍啊。’”
金泰妍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那個男人的名字刻進骨髓裡。
“珠泫啊，你問我為甚麼能接受現在的局面？”
“因為對我來說，他就是我最好的良藥。”
“只要他在，我就能活下去。只要他還愛我，我就願意為了他做任何事情。”
“儘管……那個傻瓜從來沒有因此對我提出過任何要求，甚至還總覺得自己虧欠了我。”
金泰妍看著已經完全呆住的裴珠泫，笑了笑，站起身來。
“問完了嗎？”
裴珠泫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個雖然瘦小，但此刻卻顯得無比高大的前輩，緩緩地點了點頭。
“謝謝前輩…告訴我這些。”
“……走了。”
金泰妍挑了挑眉，拎起包，踩著高跟鞋走出了包廂。
那一刻，裴珠泫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所謂的“正常”愛情，在某種極致的救贖面前，似乎也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
晚上十一點。
漢南洞頂層公寓。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啟。
一個身影從裡面“爬”了出來。
沒錯，是爬。
梁贇扶著牆，兩條腿抖得像是在彈棉花，每走一步都要發出“嘶”的一聲慘叫。
金鐘國那個魔鬼！
說甚麼“特訓”，那簡直就是謀殺！
兩個小時的深蹲、硬拉、臥推，中間還不讓喝水只能喝蛋白粉，梁贇現在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已經離家出走了，剩下的只有痠痛和乳酸。
“哎喲……我的老腰……”
梁贇齜牙咧嘴地挪到了大門口，輸入密碼，推門而入。
屋裡靜悄悄的，其他房間的門都關著，只有泰妍臥室的門縫裡透出一絲暖黃色的燈光。
梁贇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想要直接癱在地板上睡過去的衝動，拖著殘軀直奔金泰妍的房間。
推開門。
金泰妍正穿著睡衣蜷縮在床上，手裡緊緊攥著手機，眼神有些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聽到開門聲，她猛地坐了起來。
看到梁贇的那一瞬間，她眼裡的空洞瞬間被驚喜填滿。
“寶貝！你總算回來了……”
金泰妍幾乎是撲了過來，直接撞進了梁贇的懷裡。
“嘶——！哎一古哎一古，我們寶貝怎麼啦？”
梁贇被撞得倒退兩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疼得齜牙咧嘴，但雙手還是下意識地接住了她，緊緊摟住。
“怎麼了怒那？還沒睡？”
“睡不著……”
金泰妍把臉埋在他的胸前，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香水和淡淡汗水的味道。
她抓起梁贇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那裡，心臟正在劇烈地跳動，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來一樣。
“你摸摸……”
金泰妍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哭腔。
“我心好慌，跳得好快……”
“你不在，我就覺得屋子裡好空，好像空氣都變稀薄了……”
“我又開始出虛汗了……”
梁贇感受著手掌下那急促的跳動，還有金泰妍額頭上滲出的細密冷汗，心疼得不行。
只要自己離開視線太久，她的身體就會產生這種應激反應。
“所以我立刻就回來找你啦，我的寶貝怒那。”
梁贇忍著渾身的痠痛，把她抱起來（雖然腿抖了一下，但還是穩住了），走到床邊坐下。
他抽過床頭的紙巾，動作輕柔地幫她擦去額頭和脖頸上的虛汗。
“你看，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而且是帶著一身的‘傷’回來的。”
梁贇苦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腿。
“鍾國哥差點沒把我練廢了。我現在腿肚子都在轉筋。”
聽到這話，金泰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活該，誰讓你平時不鍛鍊。”
她把頭重新埋進梁贇的懷裡，呼吸終於變得平緩，那種瀕死般的焦慮感如潮水般退去。
“怒那。”
梁贇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語氣溫柔卻霸道。
“你一點都不麻煩，也不是累贅。”
“以後不許我的寶貝怒那胡思亂想，腦子裡只許想著我，知道嗎？”
“不然……”
梁贇低下頭，在她的鼻尖上輕輕咬了一口。
“不然我就吃醋給你看！”
“到時候我就不理你了，我就去找鍾國哥健身，練成一個肌肉猛男嚇死你！”
“不要！”
金泰妍嚇得趕緊抱緊了他的腰。
“不要肌肉猛男！就要軟軟的寶貝……”
“好好好，軟軟的，都聽你的。我們金軟軟喜歡軟軟的哈！”
梁贇笑著吻了吻她的額頭，順手關掉了床頭的檯燈。
“睡吧，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黑暗中，金泰妍緊緊貼著這個男人的胸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聽過的最動聽的安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