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船大樓的隔音效果其實相當不錯,反正起碼是比梁贇他們在上海那個隔離酒店的隔音是好很多的。
但在眼下的梁贇看來,這間位於走廊盡頭的個人工作室此刻就像是一座四面透風的涼亭,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那根緊繃的神經瞬間斷裂。
他像個剛作完案的竊賊一樣貼在門板上,屏住呼吸聽了足足半分鐘。確認門外只有中央空調運作的嗡嗡聲後,他才踮起腳尖,以一種極其滑稽的貓步迅速竄到了工作室最裡面的角落。這裡堆放著幾把吉他和一堆雜亂的線材,是一個天然的掩體。
梁贇蹲下身子,熟練地從口袋裡掏出AirPods戴上,然後用手捂著手機螢幕,彷彿那上面有甚麼國家機密。他點開微信,手指懸停在那個熟悉的頭像上猶豫了一秒,最終還是按下了視訊通話鍵。
螢幕閃爍了幾下,隨即出現了一張明媚燦爛的笑臉。背景是上海家裡那熟悉的米色窗簾,窗外還能隱約聽到小區裡大媽們廣場舞的動感節奏。
“喂!老公~你也太慢了吧!我都等半天了!”
宋雨琦的聲音即使透過耳機傳來也帶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瞬間驅散了首爾冬夜的幾分寒意。她手裡正抓著一隻啃了一半的雞爪,嘴唇上油汪汪的,看起來毫無女愛豆的形象包袱。
梁贇下意識地把食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說道:“噓——!祖宗你小點聲!我在公司呢!”
“切!在公司怎麼了?星船改行接監獄業務了?還不能打電話了?”宋雨琦不屑地翻了個白眼,順手把雞爪骨頭吐在旁邊的盤子裡,“再說了,我又沒說甚麼見不得人的話。怎麼?難道你瞞著我有甚麼小秘密了?”
梁贇苦笑著嘆了口氣,心想我的秘密可太多了,每一個爆出來都足夠讓韓網伺服器癱瘓三天三夜。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背部更舒服地靠在牆角的吸音棉上。
“別提了,現在公司裡氣氛還是詭異得很。宥真和元英還在冷戰,整個練習室方圓五百米內都是低氣壓區。我這是冒著生命危險在工作室裡給你打電話。”
宋雨琦聞言立刻來了興致,湊近螢幕一臉八卦地問道:“又咋了?她們倆終於打起來了?誰贏了?我是不是能少個情敵了?是不是張元英那個小丫頭片子終於準備刀了安宥真了?”
“你行行行...說甚麼恐怖片臺詞呢,聽著都瘮得慌...”梁贇無奈地揉了揉眉心,“不說這個了。你今天去我家了?”
提到這個話題,宋雨琦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柔和了幾分。她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
“去了呀!阿姨非要叫我去吃飯,說是做了糖醋排骨。你是不知道阿姨有多熱情,恨不得把家裡所有的好吃的都塞給我。”
梁贇聽著她的描述,腦海中浮現出老媽圍著宋雨琦轉的畫面,心裡一陣心虛。要是讓二老知道他們在首爾還有幾個“準兒媳”候選人正住在他家裡,估計老兩口能直接買張機票飛過來清理門戶。
“你沒亂說甚麼吧?”梁贇試探性地問道。
“我能說甚麼?我就說你忙著賺錢娶媳婦呢唄。”宋雨琦衝著鏡頭做了個鬼臉,“放心吧,你老婆我嘴嚴得很。不過阿姨說她給你寄了點大肉粽和燒麥,估計過兩天就到了,你記得查收。”
兩人又膩歪了一會兒,宋雨琦那邊似乎傳來了梁母的聲音喊她,她匆匆忙忙地對著鏡頭飛了個吻。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說了,阿姨喊我去陪她呢。你自己在那邊小心點,別被那些狐狸精吃了。記住啊,你是我的!掛了!”
影片結束通話,螢幕黑了下來。梁贇維持著蹲在牆角的姿勢發了一會兒呆,直到腿部傳來一陣酥麻感才齜牙咧嘴地站起身。
雖然只是短短几分鐘的通話,但宋雨琦那種大大咧咧的快樂彷彿有一種治癒的魔力,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感覺喉嚨有些乾渴。
“去買杯咖啡續命吧……”
梁贇自言自語地嘟囔著,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服,又對著黑屏的手機整理了一下發型,確信自己看起來像個正經的製作人後,才大步走向門口。
他伸手握住門把手,用力往下一壓,拉開大門。
“嘩啦——”
門外並沒有預想中的空曠走廊,而是一個拿著咖啡的人影。
四目相對。
金秋天正拿著兩杯熱騰騰的咖啡站在門口,手還保持著準備敲門的姿勢。看到大門突然開啟,她顯然被嚇了一跳,那雙像小鹿一樣圓潤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張,一臉驚愕地看著突然出現的梁贇。
“梁……梁PD?”
金秋天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只是路過樓下的咖啡廳,就順手買了兩杯咖啡想送上來刷個好感度給下午的事情道個歉,順便讓他想辦法緩和一下IVE最近僵硬的團隊關係。誰知道剛走到門口,門就像怪獸的大嘴一樣突然張開了。
梁贇在看到金秋天的一瞬間,腦子裡的警報聲瞬間拉到了最高階。
她在門口站了多久?
這門的隔音效果到底怎麼樣?
剛才宋雨琦那大嗓門有沒有傳出來?
那句“老公”她聽見了嗎?
那句“你是我的”她聽見了嗎?
無數個念頭在梁贇腦海中像彈幕一樣瘋狂刷屏。如果是別人也就罷了(罷不了一點),偏偏是金秋天!這個看著溫順,內心細膩敏感的大姐姐,萬一她聽到了甚麼不該聽的,回去跟安宥真或者張元英隨口一提……
那畫面太美,梁贇根本不敢想。
就在金秋天還在發愣的時候她突然感覺手腕一緊。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整個人就被拽進了工作室。
手中兩杯咖啡晃動了一下,險些灑出來。
“砰!”
厚重的隔音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緊接著,天旋地轉。
金秋天感覺自己的後背撞上了冰冷的牆壁,雖然不疼,但那種被壓迫的恐懼感瞬間籠罩了全身。她驚恐地抬起頭,發現梁贇正一隻手撐在她耳邊的牆壁上,整個人像一座大山一樣壓了下來。
這是傳說中的壁咚?
但為甚麼完全沒有偶像劇裡的粉紅泡泡,反而有一種刑偵劇裡審訊犯人的壓迫感?
梁贇的臉離她只有不到十厘米,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裡倒映出的自己驚慌失措的臉,還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香水味和那股揮之不去的焦慮氣息。
“你聽到了甚麼?”
梁贇的聲音低沉而急促,眼神死死地盯著金秋天的眼睛,彷彿要看穿她的靈魂。
金秋天的大腦一片空白,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著肋骨。她緊緊地抓著手裡的咖啡,像是抓著唯一的救命稻草,結結巴巴地回答:“內?聽……聽到甚麼?我……我甚麼都沒聽到啊……”
“真的?”梁贇顯然不信,身體又往前壓了一分,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你在門口站了多久?有沒有聽到說話聲?有沒有聽到甚麼……奇怪的聲音?”
金秋天都要哭出來了。她是真的冤枉啊!她才剛從電梯裡出來走到這兒,連氣都沒喘勻呢!
“真……真的沒有!”金秋天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發誓!我剛走到門口準備敲門您就出來了!我真的只是來給您送咖啡的!PDnim您相信我!”
梁贇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鐘。金秋天的眼神清澈見底,除了恐懼和茫然之外,確實看不到一絲撒謊的心虛。
看來她是真的剛到。
梁贇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些,心裡那塊大石頭也落了地。但他並沒有立刻撤回手臂,而是依舊保持著這個曖昧的姿勢,大腦還在飛速運轉著該怎麼圓場。
然而,對於金秋天來說,這五秒鐘簡直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此時此刻的工作室裡,燈光昏暗,孤男寡女。
星船的金牌製作人正把旗下剛出道女團的大姐死死地按在牆上。兩人的姿勢親密無間,呼吸交纏。從側面看過去簡直就像是一對正在激情擁吻的情侶。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詭異的、名為“誤會”的粉紅色氣體。
金秋天的臉紅得像個熟透的番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雖然在舞臺上是魅力十足的Gaeul,但在感情方面完全是一張白紙。這種只有在言情小說裡才會出現的霸道情節突然降臨在自己身上,讓她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難道……梁PD他……對我有意思?
不對啊!他不是和宥真還有元英……
天吶!難道他是那種想把整個團都收入囊中的變態?
我要不要喊救命?可是喊了會不會被滅口?
萬一他要用強的,那我是從了……還是抵抗一下再從了?
就在金秋天胡思亂想,梁贇準備撤退的這個尷尬瞬間。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清脆。
梁贇和金秋天同時僵住了。
門緩緩開啟了一條縫。
沒有腳步聲。
沒有說話聲。
只有一股冷氣順著門縫鑽了進來,讓室內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十度。
一道修長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
安宥真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她開啟了工作室的門後將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像個幽靈一樣靜靜地站著。
走廊的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讓她的臉隱藏在一片陰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但金秋天能感覺到有兩道視線正穿過陰影,像兩把冰冷的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割在自己和梁贇身上。
“啊——!”
金秋天在心裡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這安宥真今天到底有甚麼毛病!
她他媽是鬼嗎!?
我還在星船嗎!?
星船大樓改成精神病院了!?
這特麼是甚麼恐怖片現場啊!
更要命的是她和梁贇現在的姿勢。
梁贇一隻手撐牆,身體前傾。
她背靠牆壁,面色潮紅,手裡拿著兩杯咖啡,眼神慌亂。
這畫面,怎麼看怎麼像是偷情被抓包。
安宥真並沒有像張元英那樣歇斯底里地尖叫或者陰陽怪氣地嘲諷。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但這三秒鐘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要震耳欲聾。
然後她慢慢地抬起頭,露出了那雙平日裡總是充滿元氣的狗狗眼。
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歐尼。”
安宥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地上。
“你離歐巴那麼近幹甚麼?”
金秋天感覺自己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那聲音裡透出的寒意讓她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西伯利亞的冰原之上。
“我……我沒……”金秋天語無倫次地想要解釋,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宥真啊……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梁贇在心裡暗罵了一聲“臥槽”,反應極快地一把抓住金秋天的肩膀,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把她拎到了自己身後。
他挺直腰桿擋在了兩個女人中間,試圖用自己的身體隔絕那足以凍死人的視線。
“宥真啊,你來得正好。”梁贇強行擠出一個自然的笑容,雖然嘴角還有些僵硬,“我剛才正問秋天呢,問她有沒有聽到甚麼不該聽的。畢竟最近公司裡風言風語挺多的,我怕她被人誤導。”
安宥真的視線從金秋天身上移開,緩緩落在了梁贇的臉上。
她並沒有因為梁贇的解釋而放鬆警惕,反而像是抓住了甚麼關鍵詞一樣,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起來。
她一步一步地走進工作室,反手關上了門。
隨著門鎖釦上的聲音,工作室徹底成了一個密室。
安宥真走到梁贇面前站定。她雖然比梁贇矮,但此刻的氣場卻足足有兩米八。
“不該聽的?”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歐巴,你這麼緊張……是因為有甚麼話,是連我也不能聽的嗎?”
梁贇喉結滾動了一下,強作鎮定:“怎麼會?我就是跟家裡人打個電話,怕吵到別人。”
“家裡人?”安宥真歪了歪頭,眼神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是哪位家裡人呢?”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數著,每念出一個名字,就往前逼近一步。
“是張元英?”
一步。
“還是全昭妍前輩?”
兩步。
“或者是李知恩前輩?”
三步。
梁贇被逼得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桌子上。
安宥真停下腳步,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梁贇,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壓抑的醋意。
“啊…差點忘了還有宋雨琦前輩呢”
“歐巴,你才回來幾天啊?”她指向梁贇身後躲著的金秋天“又給我變出來一個情敵?”
躲在梁贇身後的金秋天聽到這一連串的名字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能原地縮成一個原子,消失在這個充滿修羅場氣息的空間裡。
媽耶,她只知道張元英和安宥真,合著還有田小娟IU宋雨琦的事兒??????
這哪是點名啊!這分明就是DEATH NOTE啊!
不對!
她剛剛是不是把我加上去了?!
金秋天躲在梁贇身後抓著他的衣角弱弱的開口“宥真啊…你真的是誤會了…”
梁贇的心裡此刻也是慌得一批。這丫頭的直覺怎麼這麼準?簡直比雷達還靈!
但他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承認。一旦承認了,那就是火上澆油,今晚這工作室怕是要被拆了。他死不死的都不管了,不能害了無辜的秋天啊!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影帝級別的無奈表情。他伸手揉了揉安宥真的頭髮,語氣裡帶著幾分寵溺和責怪。
“呀,安宥真,你這小腦瓜裡整天都在想些甚麼亂七八糟的?”
他掏出手機,在安宥真面前晃了一下(當然,螢幕是黑的)。
“我是給珉浩打的電話!他在跟我確認下週行程的事。有些商業機密不方便讓別人聽到,所以我才這麼緊張。”
“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給他打過去讓你核實?”
梁贇說著就要解鎖手機,一副坦蕩蕩的樣子。
其實他手心裡全是汗,賭的就是安宥真不會真的讓他打這個電話。
安宥真定定地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許久,似乎在尋找任何一絲撒謊的痕跡。
梁贇努力保持著眼神的堅定,甚至還主動迎上了她的目光。
良久。
安宥真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疼的脆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變得悶悶的。
“不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抬起頭看著梁贇。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但眼神卻異常認真。
“我相信你,歐巴。”
她伸出手,輕輕抓住了梁贇的衣角,手指用力到有些發白。
“但是……求你了。”
“不要對我撒謊。”
“哪怕真相會讓我難過……也不要騙我。好嗎?”
這突如其來的示弱比剛才的質問更讓梁贇感到窒息。那雙溼漉漉的眼睛裡盛滿了毫不保留的信任和依戀,像是一把溫柔的刀狠狠地插進了他滿是謊言的心臟。
梁贇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樣,半天說不出話來。
最後,他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擠出一個字。
“好。”
即使這個“好”字本身,就是今晚最大的謊言。
安宥真笑了,笑的很甜。
她就這樣看著梁贇,然後再次開口“歐尼。”
金秋天現在聽到她的聲音就是虎軀一震“嗯?…”
“你還要抓著歐巴的衣服多久?”